夜宿古镇

夜宿古镇


山东济宁/孙守名


与太行山悬崖绝壁处的古镇不期而遇纯属偶然。


几个月前,朋友邀约准备做一次长途旅行,犯险的那种。其实,最终集结在一起的也就我们三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就职于某知名大学的语言学教授崔西,过了中年又留学回国专门从事民俗学研究的海龟林亚海博士,还有就是我这个落魄江湖之间的酸秀才。


关于这次旅行,我们做了精密的筹划。进入八月份,就集结于古都洛阳;然后准备进入太行山区,沿山脉走向,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步入远古社会。大家当初的想法非常单纯,避开喧嚣的尘世,回归荒芜的自然。丛林,野岭,大漠,草原,滩涂……那些神秘的地方吸引着我们。穿行太行山,只是此行的组成部分而已。


我们从河南北面的黄河北崖出发,目的地是北京西山。由南向北,横穿太行山,品味原始人生,记下自然奇趣。进入山区的第二天,就遇到了挫折。常年生活于象牙塔的崔西,习惯于养尊处优,随身携带的物品压垮了他。攀登绝壁是件力气活,前脚踏上脚掌大的落脚处,后足却不知停在何处。手掌早已被荆棘刺出血点,酸疼的脊背,无力的双臂,但我们只能憋足劲了前行,再前行。太阳落山时,乌云开始升上头顶,眼看大雨将至,我们躲进山洞。崔西还没能赶上来,林亚海放开噪门,向崖下喊话,声音空旷,毫无着落般在苍苍茫茫的林海间回荡。


经商议,我们抛掉了部分携带的物品,虽然心里有些隐隐作痛。本来想着如若碰到位老乡,把些携带品寄在那儿,待将来有机会回来再取。可是空荡荡的山中,哪儿去找个人影。林亚海急得要哭的神态让人发笑,要知道他的有些东西还是花费了昂贵的钱财从海外买来。我要想法逼着这两位承认所有的物品都是身外之物,这样扔得就会理直气壮,慷慨大方。假如,只是假如,我郑重其事地告诫他们,我们中的那位跌落山崖,那么,世上的一切,都会远离而去。那时,青山,白云,是大自然赐予的最好馈赠,不知要比这些累赘昂贵多少。最终,我的这些悲天惘人的话语还是奏了效,大家扔得真有点悲壮的意味。


第八天,天气格外清爽,几天来的暑热似乎完全退去。晨光曦微,小鸟啁啾,林茂丰美。我从倦梦中醒来时,林亚海已经点燃松柴做好了早餐。崔西坐在一块岩石上,面对着雾气飘渺的山谷,吹他心爱的陨。曲调忧伤哀怨,浸润在灵魂深处,给爽朗的早晨带来些悲凉的感觉。崔西幼年丧父,其母改嫁。遇人不淑,一嫁再嫁,远去天涯。孤苦无依的崔西由祖母抚养成人,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大学时找了恋人,痴情有加,怎奈天不遂人愿,有情人终归尘土,崔西哭得荡气回肠,自誓终身不娶。从此,再不食荤腥,专攻学问,不问世事。看他吹陨的样子,可能又再回味那些往昔酸美岁月。


早餐后,林亚海建议我们斜穿山峦,这样就可以节省大量时间,傍晚时分落脚于山下。崔西有些犯难,因为这样明显加大了翻山的难度。他斜着那双忧郁的大眼睛望向我,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也只好默许。天下的山,一般无二。高峻的终归高峻,低矮鄙俗的照旧如此。崔嵬峻拔的高山立在面前,越发逼衬出我们的卑微。望着高处丛生的灌木,心底倒生出几分敬意。一只高飞的秃鹫只在山的边缘盘旋低徊,凄艳的叫声回荡在空谷中。一咬牙,三人相携,登上这座让人望而生畏的山崖。


艰难险阻,你只能踩在脚下,在大多数时候你的确别无选择。起初,我们手挽着手,步步紧跟,相互鼓励;后来,山岩奇陡,无奈之下,崔西将大家用一根绳子相连,牵绊着又爬了半个时辰。就是这样,朝上望望,我们还在山脚。找个地方停下,喝点水,算是补充了营养。林亚海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一问才知,他想着打道回府。回到山下,当然很好,可我们已经出发,出发了还有没有回头的余地呢?生活中,我们有太多与这一般无二的事情。相知相恋,一朝分手,茫茫人海,寻寻觅觅,再回首,那个曾经让自己死去活来的人,却再也没有了踪影。悲怆,黯然,无奈……生活,只能朝前,绝无回头。我耐心细致地说服了林亚海,然后,鼓足勇气,催促两人上道。


午后时分,登上了半山腰,真想找个地方美美地睡上一觉!可就在这时,我们三人几乎都惊讶地跳起来:山高林处有人家!也许你不相信,在悬崖绝壁的半山腰,竟奇迹般地散落着些百姓人家。林亚海,这位民俗专家目瞪口呆,他也和我们两人一样,看到了从未见到过的最为“原始”的人类。离我们十多米的地方,一个颧骨粗大、面目怪异的人正手拿着石斧砍砸歪倒在地的树木,那种神态执着而又认真,一下,两下,三下。大家不知道怎么才好,是朝前搭讪,还是躲避开去,悄悄下山。林亚海的眼神告诉我,他正要站起来走过去,崔西吓得面如土色,紧张地盯着我。几乎同时,我和林亚海朝那人走去。远处的那人早已察觉我们存在,紧握石斧,神情慌乱地立起身。我微笑着,示意林亚海也松驰下来,以免引起对方的怀疑。


崔西也赶上来,这位语言专家开始发挥自己的特长,做些简单的语言交流。其实,出乎我们意料,那个神色慌乱的人会说一口流利的语言,只是大家一句也听不懂。崔西有些着急,用手语比来划去,那人似乎听懂了些,友善地放下石斧,朝我们这边挪了挪身子。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我们围坐在一起,开始进行些力所能及的交流。就在此时,远处又出现了三个人,先前那人跑过去,咿咿呀呀地说些什么,随后他们走拢来,友好地对着我们微笑。


慢慢地明白了一些,这些生活在深山里的人住在离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大约半里左右的地方,有二十来户人家,全靠采摘些山果或捕猎些猎物为生。数月前,曾有人冒险来到这个地方,转眼就下山而去,结果弄得他们紧张了好一阵子,后来看看没人攻击,也就释然。我们三人跟随他们进入他们的居住地。


其实,这是个狭长的山谷,谷底平坦,绿树成荫,茂草如茵。东西排列着二三十座房屋,与其说是房子,倒不如说是草棚子。这些简陋的建筑依树而建,用树的枝干搭起,上面是松草蓬起,简易平淡。这儿的“人”亦有男女之分,只要看他们的头饰即可分辨出来。女性一律松枝编做的帽子,而男性却是柳松相间的那种。在先前那个人的带领下,我们转了许多人家的居所,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和优厚的待遇。一捧又一捧的我们闻所未闻的山果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令人心神舒泰。


下山后,林亚海曾亲口告诉我,这是他有生以来最伟大的一次冒险。说实在的,我也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情况。崔西对他们的语言非常感兴趣,开始边听边随手记录些什么。而林亚海更是忙得乐不可支,他从这里的地理风貌问起,慢慢近距离地研究起这些人的饮食、起居、服饰、语言,甚而至于还有他们的文字。半天工夫,林亚海已经速记了一本子,他的录音笔换了两回电池。在旁边看着,我只有微笑的份儿。


这个林亚海来头不小,祖父曾为满清封疆大吏,父母均为资深教授,在传统文化的研究方面颇为建树,国际闻名。林亚海十六七岁的光景,父母已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向世界文化的康庄大道。也该这小子有才,出国后一两年已是硕果累累。只是上天往往更多地青睐那些路途多难之人,林亚海不在此列,自然,事业和婚姻方面多有不顺。不过,这一次,林亚海可就要远近闻名了。


这座二十来户人家的古镇迎来了我们三位客人,他们比过大节还要热闹。先前的那个人俨然成了全镇功臣,大家都集结在他家附近,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崔西是个聪明的家伙,半天工夫就已经开始能用他们的语言进行交流;林亚海呢,更为有趣,他似乎要把这儿所有的一切带走似的,他的相机闪了又闪,但没有问题,反正此时自己的热情高涨得很。与他们相比,我是最受冷遇的,一无所长。我离开他们,远远地站着悬崖边,静静地望着美丽的夜景,心里如水般流淌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


是夜,我们留宿古镇。万籁俱静,空气清新,一缕清香从远处飘来,淡淡地。明天,我们就要下山而去,在将来某个时候,不知是否还要回来。往事如烟,今日的拥有会不会成为千古绝唱。经历了也许就是最美,再回首,必然是烟尘茫茫。我不知道,这些生性善良、纯朴的未曾开化的人们,是不是真正想走入现代文明。如若有一天,尘世的喧嚣融入他们的生活,这些与世隔绝之人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欢乐。走出了这座深山,崔西有了种新的语言,他会借此享誉海内外;林亚海会把一张张惊世的图片发遍全球,一夜成名。只是,这些人呢?他们会何去何从?一夜辗转反侧,难得梦中仙境。


我不知道,朝下还能不能走下去,他们两人有许多收获,也许下山后就要打道回府。忽然起风了,阵阵波涛排山倒海般撞入我的耳膜,应和着一颗不安的灵魂。明天,又会是怎样呢?


翌日凌晨,我们再度出发。由于崔西、林亚海过于劳累,他们携带的关于这次出行的所有材料,我无法拒绝地携带着。三人气喘吁吁下山,带着十二万分的兴奋。就在途经一处绝壁时,忽而一个趔趄,我死命抓紧一棵斜穿出来的小树,才算没有摔下悬崖。他们两人吓得尖叫起来,快速朝我冲来。惊魂甫定,望望下面,万丈深渊,大家倒吸了口凉气。只可惜,我这才注意到,替他们携带着的那只装有材料的背包不知去向。崔西跌足捶胸,林亚海嚎啕大哭,我无奈地摇摇头,一脸苦笑……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生活本该如此……


就这样,由于我的不慎,阻断了这次冒险的行程。一气之下,两人下山后不辞而别。八月二十号,听说,美国西雅图《世界考古文化报》发表了林亚海的有关此行的一篇文章,引起世界轰动。崔西,回去以后,再也没有打来电话,他可能还在生我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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