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痕深处的鲁迅

印痕深处的鲁迅


山东济宁/孙守名


关鲁迅先生的回忆文章,我已经写过两篇,但还有些丝丝缕缕的情怀萦绕心头,始终挥之不去。我时时在想,生活在曲园的四年平平淡淡的岁月中,为什么那个清瘦而稳健的身影竟会对我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那时我的性情中忧郁的成分颇多,与人交往相对少一些,这样,空余下来的大块时间就全部用在读书上了。每天,几乎,只要上完课,我就去读书。读的书多而庞杂,经、史、子、集,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等,无所不包。现代文学方面的居多,基本的排列就像现代作家的排名:鲁、郭、茅、巴、老、曹。大概是因为鲁迅先生排在最前列,一开始就产生了一种朦朦胧胧的研修兴趣。


我的研读其实是从作品开始的,先是小说,再是散文,然后是杂文;而对于鲁迅生平事迹,则读过与之相关的诸多传记。读着想着,好多奇怪的念头就产生出来。读《彷徨》中的小说《伤逝》时,居然有了段小小的插曲,这件事至今鲜为人知。其实,对于《伤逝》的主题有很多说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另辟蹊径,独出心裁,发现出小说中的主人公涓生与子君,其实就是鲁迅与周作人兄弟的缩影,那些小说中恩恩怨怨的纠葛,折射出兄弟两人间的悲欢离合。为此,我用了整整三个晚上写了篇两千多字的论文,悄悄寄给了《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过了段时间,编辑老师寄来回信,大概是说观点新颖,但有些实例还需要补充,加工后可再寄来之类的话。我着实激动了一阵子,又查阅了大量资料,只可惜后来忙于毕业论文,这件事只好放下,再也没能重新拾起,遂成一段憾事。


阅读鲁迅的书,有种厚重立体的感觉,也可能我的骨子里正需要一种像鲁迅所具有的硬汉子精神。忧郁的性情中,时时带点孤独寡欢的情愫。我在曲园图书馆读书,永远是旁若无人的那种样子,一个上午或下午能读好多东西,记录下来的笔记渐渐多起来,卡片最终也有了厚厚一大堆。当初冬的阳光暖融融地斜射在萃花园中的石椅上时,我静静地享受着书带来的那种美妙的感受。我与鲁迅同喜同悲,生命几乎融入在一起,没有人能打扰我读书的雅趣。即使是在春日,春风拂面中,那些对爱情如痴如狂的男男女女携手并肩,徜徉在春山中,看春水荡漾,绿意盎然。我却躲在花园的阒寂无人的一角,恬静地浸润在书籍所散发出的淡淡墨香里面。


读书是件乐事,特别是读哪些具有阳刚之气的书。那时不太喜欢郁达夫的文章,主要因为看过《沉沦》之后造成的恶劣影响。爱憎分明,有棱有角,像鲁迅这种品格的,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凤毛麟角。郭沫若的诗写得大气,有气吞山河之势,曾经激荡过我的灵魂,只可惜文采略显不足。茅盾的《子夜》把我引进了新的生活,感觉非常新鲜,大概是因为写的是城市生活,工业化时代,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领域。也正因为对这种生活陌生的缘由,看得快忘得也快,瞬间成了过眼云烟。林语堂与周作人的小品文读过十几篇,当时尚年轻,阅历少,品不出生活中酸甜苦辣诸多况味,哪里能读得下去。沈从文把湘西的生活呈现到我的面前,秀丽的风光,淳美朴实的人生,令我心旷神怡。那种纯净无比的淡美生活在小说中产生的种种遗憾,让我认识到生活的缺憾。一声叹息后,我合卷而去,悄然离开湘西那片一尘不染的世外桃园。不过,沈从文先生小说中的那一口湘西话的确让我生出过许多隔膜。至于巴金,看《家》时热血沸腾,再读《春》《秋》,心情就渐渐淡了许多。巴金先生是位不可多得的作家,敢于讲真话,敢于向世人解剖自己人性弱点,这在一般人是做不到的。


鲁迅先生的书多了,说话写文章都有一些印痕在里面,甚至书信也是如此。有位同学挖苦我一番,说我怎么说话“那个味儿”,当然,“那个味儿”他是不知我从何处得来。不过,再给他写信,就略微收敛了些。有些心曲,口头无法表达,避免诸多尴尬在里面。在曲园时,就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常常每周向一位朋友写信倾诉过各种烦恼及读书心得,用的大概就是鲁迅的口吻,只有去信,并无回复,但我并不在意。后来,友情一场,天高云淡,逝去了踪影,只有空怀挂念。


在一篇文章中,我提到过曲园出售旧书一事,那时搜集的有关鲁迅的书籍,至今尚在。时时翻阅,回味些许温馨气息,常常在夜阑人静之时感到无比欣慰。临近毕业,曲阜书店又购进一批鲁迅的书籍。大家争相去看,我也不例外。《鲁迅全集》,二十五卷本的(大概如此),价格一百二十五元。有两位同学乐陶陶买下,站在一旁的我生出许多艳羡,心里竟然想着,将来如若有钱,非要买上一套如此厚重的书不可。那种慷慨悲壮的感觉,恐怕不是现在的年轻人所能品味出的。任意抽出一册,拿在手中,沉甸甸厚实实,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更何况那是我心仪已久的鲁迅的书!


那些过往的事情,恐怕不会再来。岁月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痛苦的磨砺。激情渐渐淡远,棱角逐步夷平,所拥有的大概只剩下酸涩的苦忧。可那些美好的向往和纯洁的情愫,还不时在沉沉的酣梦中抬起头来,令人黯然神伤。鲁迅,竟然成了我生命中再也无法磨灭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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