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苍凉的公鸡(孙守名)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将一只成年的公鸡带到城里来。

    应该说,乡村才是公鸡灵魂的栖息地。在不断成长的沧桑岁月中,它曾昂首阔步地穿行于大街小巷,雪地泥泞或平直坦途上留下过它的无数充满激情的足迹。每一个晨光曦微中都弥荡着它高亢、激越而又充满诗情画意的啼鸣,那无边无际、错落有致的乐声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将密不透风的黑暗驱赶得无影无踪。

    其实,公鸡是乡村的象征。公鸡的动衬托出乡村的静,一首首动静结合、虚实相生的美妙诗篇无不诠释着公鸡和乡村生死相依的至情。看吧,那只沿着屋脊缓缓前行的公鸡,正潇洒地抖动着羽翼,面对如血的残阳,振翅,伸颈,抬头,好似压抑数千年的声音破空而起。那声鸣叫,激荡在乡村的上空,无数回声像汹涌澎湃的波涛,一波又一波荡漾开去,飞过大地山川,流向远古或未来。

    将自家小院辟出一方角落,三两块墙砖,四五段枯木,一个破旧的纸箱,这只怒目、红冠、挺胸的公鸡便有了临时寓所。我将两把米放在一只青瓷小碗里,端到公鸡的面前,满以为它会狼吞虎咽,然后满怀感激地深情地望我几眼。不,我错了。这只成年的公鸡突然间变得神情沮丧,目光游移,抖抖索索起来,它牵动着脚上的绳索,左右徘徊,前后彳亍,三五只调皮的麻雀飞来,落在不远处的枣树上,在光秃秃的枝桠间飞跳,用眼睛的余光淡定地瞅着神情不安的公鸡,不断炫耀着自由和梦想。

    我躲进屋内,透过玻璃窗看那在寒风中踯躅着的公鸡,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惘之情。也许我不该将其带离它的故土,它成了城市中流浪的孩子,回望乡关,情又何堪?

    隔夜黎明,几声嘶哑的啼鸣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猛然感到后怕,仅隔不到一天时间,这只公鸡怎么就变得如苍老!那几段令人五内俱焚、心惊肉跳的声音似乎是对我的控诉一般。我赶紧跳起,慌乱地冲到公鸡旁,两手抓住它,生怕它再叫出声,惊动了四邻八舍,被他们指责、讥讽、唾弃或谩骂。

    此后,几乎每天,我都要早早起床,及时制止那冲破黎明的第一声啼叫,这大概成了我的必修课。好像,与生俱来我就是为了扼杀自由禁锢灵魂似的,静而思之,令人痛心不已。

    来到城市,要懂得规则,公鸡也不例外。一天到晚,牵着一条长长的绳索,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活动,最可怕的是它不能啼鸣。在公鸡的灵魂深处,有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制着,今生今世,恐怕已无法去除。曾有一次,那条绳索从公鸡的脚掌处脱落,我窃窃而喜,以为公鸡定会得到片刻的自由。孰料,它似乎全然不知,自由对它来说已无任何意义,它变得麻木、迟钝,依然低着头走来走去,眼光凌乱,茫然。站在窗前,望着已然不会啼鸣的公鸡,我潸然泪下。

    明天,我想,应该把它送还乡下,给它无数自由的空间,蓝天白云属于它,草地荒原属于它,胡同巷口属于它,阳光和幸福的日子也属于它。

    隔天出差,心中总是抑郁不乐,时刻惦念着那只神情凄然的公鸡。说什么也要把它送到乡下,或放归自然,或寄养在老乡家,这样也许能开解积压在我心头的愧疚之情。在酣然的睡梦中,我又看到了自家的小院,公鸡,麻雀,枣树,还有密布的彤云和淡然的晚霞。

    几天后回家,小院变得规整如新,那只公鸡已然消失了踪影,连同飞来飞去的三五只麻雀。家人说,临近年关,小院应该焕然,公鸡已于两日前被封置于冰箱。我默然良久,踱回屋内,将自己于埋于沙发里,酣然入梦。

    梦中,无数希望的星光点点闪烁,无边无际的旷野中,那只红冠的成年的公鸡昂首飞奔。一座山冈上,公鸡傲然而立,抖翅,振翼,挺胸,抬头,高亢、激越、充满激情的声音重又破空而起……(孙守名)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