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齿轮

    一个人,只有经历了世间的各种酸甜苦辣,有了某种刻骨铭心的境遇,才会对生命产生一些奇妙的感触。

    三年前,在参加某个会议期间,突然隐隐感觉有些牙疼,转天已是痛彻心扉。我虽百般调养呵护,仍是无济于事。赤裸裸的灵魂仿佛被一波又一波的蚂蚁撕咬一般,直折腾得我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夜阑人静,难以入眠。我悄然披衣,走出灯光暗淡的宾馆,穿过一片竹林,踩着崎岖陡峭的山路,爬到了枯草丛生的半山腰。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我默默地坐下来。山下,这座有着古老历史的城镇仍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像瞌睡人的眼;山上黑魆魆的,没有一丝光亮,有些怕人。秋虫似乎也已疲累,早早沉入酣梦,大地一片死寂;天空中稀稀落落的星光迷蒙着眼,无精打采的。

    那一刻,面对无边的旷野,我真想大放悲声。为着生,为着死,为着生命中的万般无奈,为着无数难以承受的苦痛。我忽然就想到了美国著名作家海明威和荷兰后印象派大师梵高,是否,注定,人的肉体的痛苦折磨到了百无聊赖、精神的高贵被践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就会做出那种远离尘世、弃绝生命的抉择?也许,那就是灵魂的救赎、佻脱和旷达……

    但,我不能。在这个扰攘的世间,还有挂怀我的人和我挂怀的人,还有我没有享受到的灿烂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还有我未尽的责任,甚而至于还有我的希冀和美好的憧憬。纵使有一千种理由迫使我纵身一跃,我仍然要保持灵魂的不屈和高贵,仍然要等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下山的时候,已是黎明时分,星光黯然,曙光来临,天地间一片大美。一抬脚,就看到了柳宗元江边雪中独钓的情景,就听到了陈子昂登幽州台时的那番穿越千古的感慨。摇摇荡荡,顺坡而下,踩着碎石,踏着苦痛,一步步顽强地走下山来。我知道,万道霞光即将洒向美好的人间。

    母亲危重期间,夜来守候,和衣而睡,终不成寐。有天夜晚,出得家门,穿越胡同,沿着田间小路,步入葱葱郁郁的麦田。月色皎洁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放眼也望不到尽头的田野上。独坐田间,无限的思绪在心头潜滋暗长。

    这片土地是我生命的起点,也许,若干年后又会成为我生命的终点。就像我慈爱的母亲,生于斯,长于斯,又终将回归到大地。一抔黄土,将终生的繁华、富庶、幸福、苦难掩尽,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云烟。而这不能忘怀的,便成为我对母亲的终生思念。

    人生天地间,俯仰一世。生命到底怎样才算精彩?书生意气者有之,指点江山,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建功立业,赢得生前身后名;放浪形骸者有之,冲出樊笼,归隐田园,月白风清,与渔樵鸥鹭为伴;蝇营狗苟者有之,为一己之私,胁肩谄媚,聚财敛货,只落得臭名昭著,骂声一片。如此说来,生命对于每一个人的来说,意义至关重大。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早晨起来,略感不适;到了中午,已有些昏昏沉沉;过午三节课后,已到了力不从心的地步。躺在病床,注射点滴,已是掌灯时分。看吊瓶中的药水一滴又一滴落下来,沿着细细的皮管流入我的身体,顺着血脉氤氲开来,心中忽然有种别样的感觉。生命何其美妙!你看,一点一滴,一分一秒,聚合在一起,就成了我们生命的全部。那些过往的童年、梦想、爱情、责任、幸福,还有种种苦痛和不安,不都在这种过程中悄然而逝吗?人生,不就是在这短暂而又琐碎的过程中,尽情地挥洒,诗意地享受,让自己活得自在,让他人过得幸福吗?这样想着,不觉坠入甜甜的梦乡。

    生命就像齿轮,一刻不停地旋转,有追求,有梦想,肩负责任,保持灵魂的高贵,坚守信念,这难道不正是我们永无止境的追求吗?

古村看雪(孙守名)

    我到商村的第二天,早已纷纷扬扬卷下一场大雪来。

    先是彤云密布,近处的村庄,远处的山峦,全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苍郁之中。午后,天空愈加昏黄阴暗,湿冷的寒风中飘浮着星星点点的雨珠。不久,雨丝中渐次夹杂着雪的颗粒,愈来愈密,愈密愈奇。随后,雪粒变成雪的花朵,大片大片的雪花随风飞舞,千姿百态,气象万千。场院里,屋脊上,街道口,光秃秃的枝桠间,顿时变成了繁芜杂乱的热闹景象,整座商村也就被罩在密不透风的雪幕中。

    坐在宫见素早已燃旺的泥炉旁,看五颜六色的火焰在炉膛中闪展腾挪,跳掷奔涌,心里也便温暖了许多。老宫是宫家熏蒸乳糕的十六代传人,已是儿孙满堂,可这门绝技却无人传承,这不能不让他愁肠百结,茶饭不思。这位饱经风霜的苍髯老者神情沮丧地坐在我的对面,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已是夜半时分,窗外,那雪下得正紧。

    商村始建于唐末,至建国初始,十八街三十六巷已初具规模。村庄北倚唐马山,西靠紫霞寺,东流杨家河,南面出汉正街与轩徽大道相连,随之通四面八方……

    雪中的商村沸腾起来。出门进入太白胡同,李家的三闺女正挥舞着一把竹枝扫帚忙乱着,齐膝深的雪地上只有她艰难迈出的雪窝窝。眼见着,扫帚扫出的地方是雪,是雪,还是雪。她身穿一件红色对襟小棉袄,头顶绿色红线攒束软丝巾,手戴鹿皮环扣衔鱼淡红暖柔套。昏暗的大地上,瞬间成就了一幅如画似梦的剪影。

    从子美胡同南行,转入宋碧街,眼前的老泉胡同已被清扫出来。三五处人家正冒着淡淡白烟,梁家的包子铺,胡家的三鲜汤,山家的羊汤馆,姜家的铜锣烧,欧阳家的红油凉粉……沿胡同一直排过去,紧凑而繁密。零星的八棱雪花袅袅娜娜地落下来,遇着冉冉升起的淡淡的乳白色的烟气,刹那,便也成了一丝丝汽云儿,然后飞舞起来,再去触碰正在下落的另一些雪花,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就数宋坊街青莲胡同冷清得很,临近中午,方有阁楼的小门打开,那些个穿红着绿的妖艳女子只一闪,便又隐没得无影无踪。只有到了傍晚,楼阁间才会传出笙箫胡笳的柔曼凄婉之声,如泣如诉,缠绵悱恻。那些个红男绿女鲜活得如三春的桃花,脸上也会漾着夸张的写意,把浪漫的青春张扬得如落花,如流水。我想,即便雪花漫舞的冬夜,大概也是如此。

    山抱朴是商村的老艺人,一把二胡走南闯北了几十年,然后又孤身回到老家。老艺人晚年的二胡里揉进了凄苦、悲怆的人生经历,所以每到阴历七月十三庙会的那一天,他必在崇祯街慧丰胡同拉上几支曲子。方圆百里倾慕而来者不可胜数,人山人海围堵着,使得整条胡同密密匝匝。喧闹哗嚷中,只要老艺人轻轻一挥手,顿时鸦雀无声。二胡声起,如梦似幻,哀怨愁苦的曲调便如流水般四处流淌开去,只听得万千观众肝肠寸断,酸嘶愁恻渐积胸底,流荡回环。这时,但看那些倾耳细听者,无不变得如痴如醉,似癫似狂。

    见到老艺人已是下半晌,厚重的积雪将门堵着,半盏茶工夫,木门才吱哑有声。一位身材瘦长、目光呆滞的老者立于我的面前,他紧紧地盯着我,似乎要从我的灵魂深处窥出些什么。三言两语,话不投机。出得街口,顺着已有些融化的冰雪,迤逦朝紫霞寺而来。

    紫霞寺门洞开,破损陈旧的红漆八排圆钉紫楠木门显得颓败不堪,纹路间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万千的无奈。通往正殿的甬道两侧的古松、苍柏东侧西斜,断枝残条随处可见。这里的风雪似乎比别处另有一番景致!艰难前行,寻遍整座寺庙竟空无一人,满目疮痍中全是昏暗的天空和厚厚和积雪。到处死一般的沉寂,这到底让我升出了些许压抑和窒闷。

    千年古寺不久就要变成一片废墟,连同它的前生和今世。在文明的废墟上,另一种文明会重新建起。夜幕低垂,天空中又卷起了鹅毛大雪。我赶紧逃回村庄,逃回到燃得正旺的火炉旁,收起这种久远的沉思和渐渐浸淫的心痛。

    沿着汉正街朝回走,看阒寂无人的村庄静默于漫天的大雪中,心中忽而又升起点点希望和梦想!那梦想的光环愈来愈大,弥散于整个天地间。

    抖落一身厚雪,抬头望向昏沉的天空,那雪正下得紧……(孙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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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苍凉的公鸡(孙守名)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将一只成年的公鸡带到城里来。

    应该说,乡村才是公鸡灵魂的栖息地。在不断成长的沧桑岁月中,它曾昂首阔步地穿行于大街小巷,雪地泥泞或平直坦途上留下过它的无数充满激情的足迹。每一个晨光曦微中都弥荡着它高亢、激越而又充满诗情画意的啼鸣,那无边无际、错落有致的乐声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将密不透风的黑暗驱赶得无影无踪。

    其实,公鸡是乡村的象征。公鸡的动衬托出乡村的静,一首首动静结合、虚实相生的美妙诗篇无不诠释着公鸡和乡村生死相依的至情。看吧,那只沿着屋脊缓缓前行的公鸡,正潇洒地抖动着羽翼,面对如血的残阳,振翅,伸颈,抬头,好似压抑数千年的声音破空而起。那声鸣叫,激荡在乡村的上空,无数回声像汹涌澎湃的波涛,一波又一波荡漾开去,飞过大地山川,流向远古或未来。

    将自家小院辟出一方角落,三两块墙砖,四五段枯木,一个破旧的纸箱,这只怒目、红冠、挺胸的公鸡便有了临时寓所。我将两把米放在一只青瓷小碗里,端到公鸡的面前,满以为它会狼吞虎咽,然后满怀感激地深情地望我几眼。不,我错了。这只成年的公鸡突然间变得神情沮丧,目光游移,抖抖索索起来,它牵动着脚上的绳索,左右徘徊,前后彳亍,三五只调皮的麻雀飞来,落在不远处的枣树上,在光秃秃的枝桠间飞跳,用眼睛的余光淡定地瞅着神情不安的公鸡,不断炫耀着自由和梦想。

    我躲进屋内,透过玻璃窗看那在寒风中踯躅着的公鸡,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惘之情。也许我不该将其带离它的故土,它成了城市中流浪的孩子,回望乡关,情又何堪?

    隔夜黎明,几声嘶哑的啼鸣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猛然感到后怕,仅隔不到一天时间,这只公鸡怎么就变得如苍老!那几段令人五内俱焚、心惊肉跳的声音似乎是对我的控诉一般。我赶紧跳起,慌乱地冲到公鸡旁,两手抓住它,生怕它再叫出声,惊动了四邻八舍,被他们指责、讥讽、唾弃或谩骂。

    此后,几乎每天,我都要早早起床,及时制止那冲破黎明的第一声啼叫,这大概成了我的必修课。好像,与生俱来我就是为了扼杀自由禁锢灵魂似的,静而思之,令人痛心不已。

    来到城市,要懂得规则,公鸡也不例外。一天到晚,牵着一条长长的绳索,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活动,最可怕的是它不能啼鸣。在公鸡的灵魂深处,有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制着,今生今世,恐怕已无法去除。曾有一次,那条绳索从公鸡的脚掌处脱落,我窃窃而喜,以为公鸡定会得到片刻的自由。孰料,它似乎全然不知,自由对它来说已无任何意义,它变得麻木、迟钝,依然低着头走来走去,眼光凌乱,茫然。站在窗前,望着已然不会啼鸣的公鸡,我潸然泪下。

    明天,我想,应该把它送还乡下,给它无数自由的空间,蓝天白云属于它,草地荒原属于它,胡同巷口属于它,阳光和幸福的日子也属于它。

    隔天出差,心中总是抑郁不乐,时刻惦念着那只神情凄然的公鸡。说什么也要把它送到乡下,或放归自然,或寄养在老乡家,这样也许能开解积压在我心头的愧疚之情。在酣然的睡梦中,我又看到了自家的小院,公鸡,麻雀,枣树,还有密布的彤云和淡然的晚霞。

    几天后回家,小院变得规整如新,那只公鸡已然消失了踪影,连同飞来飞去的三五只麻雀。家人说,临近年关,小院应该焕然,公鸡已于两日前被封置于冰箱。我默然良久,踱回屋内,将自己于埋于沙发里,酣然入梦。

    梦中,无数希望的星光点点闪烁,无边无际的旷野中,那只红冠的成年的公鸡昂首飞奔。一座山冈上,公鸡傲然而立,抖翅,振翼,挺胸,抬头,高亢、激越、充满激情的声音重又破空而起……(孙守名)

守望疲倦的落叶

    傍晚时分,秋风渐紧,不到一刻钟,秋雨便息列索落地下起来。成排的银杏树上的金黄的枯叶,像疲倦的蝴蝶,打着旋儿,随着砭人肌骨的寒风,抖抖瑟瑟地飘落到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已是万家灯火时分,那颗支离破碎的心瞬间再次提到嗓子眼儿,跳起身,稍作收拾赶紧趋车前行。湿漉漉的暗夜浸满了忧伤,昏沉沉的路灯痛苦地闪着不定的微光。病床上,母亲已处于极度昏迷状态。伤痛地跪下,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全神地凝视着母亲瘦削的面庞,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苦苦等待母亲睁开疲倦的双眼。

    这就是我那善良而又质朴的母亲吗?忽然间,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划过没有星光和希望的暗夜,滴落到洒满阳光的乡村土地上。沿着飘香的麦田的田埂,顺着一排排齐腰深的玉米的田垄,我极力搜寻母亲忙忙碌碌的身影。今生今世,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脚下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她用十二分的真诚叩拜、祈福,将美丽的青春毫无保留地裁剪开来,织就了一年又一年的丰收和希望。

    乡间崎岖的小路上,水田边,场院里,后山腰,灶火旁,重重叠叠的全是母亲走来走去的身影。白如云朵的棉花,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成串的滚圆的稻粒,满地排成阵列的西瓜,谁又能忘怀母亲的满脸汗水?啄食的油鸡,晃着脑壳摇摇摆摆的白鹅,吃饱喝足的沉入甜甜梦乡的猪崽,游来荡去的小花狗,还有檐下的成双成对的灰燕,哪一个又能不为母亲的看顾感激涕零?

    生于乱世的母亲经历过时代的无数风云变幻,但她始终保持着一个母亲的尊严。她躲过正面走来的斜挎步枪的松松垮垮的大兵,逃过日寇的盯梢,避开批斗的漩涡,走过饥荒的苦难,昂首地走近乡村的灵魂深处。她热爱生她养她的那片土地,土地是母亲心中的神灵,她知道神灵能庇佑守候它的好人。

    母亲喜爱阳光。生机勃勃的朝阳,浑然天成的落日,那怕是炎炎似火的烈日,都让善良的母亲感到无比的欣慰。在我脑海深处,始终存留着一幅母亲的剪影。天地之间,万道霞光如丝如缕,稻田里,年轻的母亲站直腰,用手掠起长发,欣喜地张望着远方,遥远的天际,是美丽的群山……年老后的母亲,常常拄着拐杖坐在阳光下,看碎花般的光影落在膝头。洒落下来的阳光映衬出母亲坚毅的面庞,断断续续的岁月的残片不时地闪过母亲的眼前。真想,再次搀扶着慈爱的母亲,走到灿烂的阳光中,去沐浴幸福的光辉。

    疲倦的母亲啊,可还能睁开双眼,看看跪伏于地的您的儿子!您知道您有多么的坚强吗?饥荒的年代,您的第一个孩子不幸夭折,可您流着泪硬是从痛苦与悲伤中抬起头,毫无怨言地又忙碌起来。您坚信,就凭母亲的一双手难道还养不活自己的孩子!父亲遭受冤屈,被人误解,您硬是跑遍全村为父亲辩解,您相信,这个世上天理还在!在苦难面前,您从不低头,将委屈埋在心底,让微笑展现出来。母亲,您说,在十里八乡又有谁不对您交口称赞!母亲啊,被您养活的儿子就跪在您的身旁,睁开疲倦的双眼,来看看我吧!

    一声沉重的叹息,天地间顿时万籁俱静!天之苍苍,地之茫茫,同泣同悲。点起一炷香,燃起一枚蜡烛,跪在灵前,让悲悲咽咽的哭声送别万圣至尊的母亲步入神圣的天国;让点点滴滴的清泪洒遍母亲前行的路途,浇灌出繁繁密密的圣花,伴您一步一步走向神仙的国度。

    二十年前,可敬的父亲一朝离世;二十年后,慈爱的母亲又驾鹤仙逝。从此,在这个浑浑沌沌的尘世间,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独的流浪儿。父母是心灵的故乡,没有了父母,眺望远方,乡关何处?

    母亲是飘下的一枚落叶,她会化作满天的星光,照亮我孤独的前行的路途;母亲是疲倦的岁月,织就出一副副五彩斑斓的锦绣,装点着这万紫千红的神州大地。

    站在冰冷的秋风中,守望那枚疲倦的落叶,守望天国中微笑着的母亲。在柔软的心底汇聚无数的泪水,重新燃起点点烛光,遥祭我那慈爱的母亲!(孙守名)

遥想那些生活在乡间的牛(孙守名)

    去南方某座城市出差,在人流熙攘的街口,一位弓腰驼背的老者和他的黄牛被交警模样的年轻人拦住。看当时的情景,老人想牵着他心爱的老牛横穿马路,但交警执意不从,两人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相持很久后,老人与牛只得百般无奈地调头而回,慢慢走入巷口,消失在胡同中,然后走回乡间。

    我真为那头牛感到无言的悲哀,也许,终其一生它都无法走进繁华喧嚣的城市,它只属于宁静而质朴的乡村。同时,我又为其感到莫名的自豪,它没有做盘旋于城市
上空“无枝可依”的孤独的鸟儿,也没有做低眉顺眼丧失自我被人宠爱有加的狗儿。这头牛,将自己的精神品格张性到极致,它昂起高贵的头颅踏着残阳转身一步一 个脚印地走回生命的起头和终点。

    这自然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走过生命中的那头小黄牛。

    纯朴而又执着一念的父亲用八十多元钱将我送入县城中学后,又用同样的价格购置了地排车的两只轮子。他开始昼夜不停地用娴熟的手艺打造精美结实的车篷,不几
天,一辆崭新的地排车就摆放在胡同巷口。这个壮举吸引来四邻八舍,大家纷纷聚拢来,站在地排车的四周,用艳羡的目光盯住车子啧啧称道。而我的父亲则得意地 坐在门槛上,红霞满面。

    接下来,父亲又满怀信心地从集镇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牵回来一头小黄牛,这让我们家的声望瞬间提升了许多。当走回家看到那头满眼稚气憨态可掬的牛时,我顿时有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随后的岁月,我逐渐与老实巴交的小黄牛结成了生死之缘。

    我曾带着它在雨后的黄昏去野外寻觅碧绿的嫩草,曾跟在它的身后跑遍山脚山凹探索老牛的足迹;曾与它日日夜夜不断地成长,曾与它并肩耕作于乡间。那时,慈爱
的父亲实在不愿让还没有长成身体的小黄牛出太大的力气,每当耕田耘地时,总是把一根粗绳捆系在犁耙上让我用肩膀拉着,以此来让牛儿省些气力。我汗流浃背 时,牛也已气喘吁吁,但是我和它似乎又都感到无比幸福和快乐。我转头望向它时,它也正用纯洁而又清澈的目光盯视着我,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刹那间传遍了我的
整个身心。

    再过几年,小黄牛长得愈来愈壮,我却渐渐地走离了熟悉的乡村,远了又远,与它变得越来越生分。情感这东西就是这样,距离远了,时间长了,会慢慢变得淡漠起
来。想着要去补救,最终也只能变成一片云烟。不久,父亲就将那头黄牛卖掉了;伤感了一段时间后,脑海深处就只剩下些昔日的模糊的旧影。三十多年过去了,不 知道那头曾经相知相识的牛儿是否还在人间?

    在乡间,生活着许多像我家那头小黄牛一样的牛,它们默默地行走于乡间蜿蜒曲折的小路上,拉着沉重的车子,一步步走入亘古不变的生活。犁与耙与它们形影不
离,背着沉重的负担,将绳索紧紧地勒入脊背,望着鞭影,艰难地爬行在那片生命中的热土上。它们丝毫没有怨言,用执着与信念始终如一地践行着许下的诺言,这 就是他们质朴而又纯粹的品行。

    文人墨客对于牛似乎有着特殊的情感。有写牧童放牛时情景的,如唐代的张籍就说“远牧牛,绕村四面禾黍稠。陂中饥乌啄牛背,令我不得戏垄头”,贪玩的牧童似乎对牛有着说不清的怨忧;有对老牛赞美有加的,如宋代的李纲就写道“耕犁千亩实千
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还有更多的诗则表达出对黄牛遭遇的同情,如唐代的李家明就说“曾遭甯戚鞭敲角,又被田单火燎身。 闲向斜阳嚼枯草,近来问喘为无人”,读来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但后世的人们赞美牛的同时,往往还要与人的品格联系起来。大文豪鲁迅就曾说自己“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儒子牛”,其高尚的精神由此可见一斑;诗人臧克
家也曾言“块块荒田水和泥,深耕细作走东西。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这也正是老诗人的自勉之词。当然,他们的思想境界自然是古人所无法启及 的。

    岁月流逝,随着现代生活的来临,那些行走于乡村的老黄牛数量逐渐消减,也许某一天它们就会消失在荒烟蔓草间。战争再也用不上它们,耕耘也已远离它们而去,
一夜间,它们再也不是乡村的宠儿,城市的餐桌却成了它们灵魂的归宿。那些流落于乡村角落的孤寂的黄牛们抬起迷茫的眼睛,眺望着夕阳与群山,一颗颗浑浊的泪 珠滴落下来,滴在那些曾经长满希望和梦想的黄土上。

    然而,历史的烟尘无法遮蔽它们的光辉,灿烂的霞光照耀出的仍然是它们那种执着和任劳任怨的身影。要想做一个尘世间大写的人,就应该去学那些行走于乡间的黄牛一样。(孙守名)

读夏(孙守名)

    立秋一过,暑气渐退,北方的夏天便失却了那份金戈铁马般的剽悍之气,逐渐温驯起来。再过一段时间,秋天的影子就会影影绰绰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

    古代的文人骚客大都钟情于春花秋月,但对于夹在两者之间的夏却极少涉笔成趣,大概是因为夏日炎炎,似火如烧,人们无处躲避,只能大汗淋漓,实在是苦不堪言,苦夏之感也就成了人们普遍的认同。

    其实,北方的夏天并非像我们想像得那么面目可憎,它也有诸多情致情韵,只有耐心品味,才会感知其妙趣所在。

    夏天就像一首穿越亘古的唐诗宋词,它静静地来,又悄悄地去,染绿了大地,成熟了万物,留下了沉甸甸的希望。阳光是夏天最富有特色的意象,它带着浓情蜜意穿
过长空,扑打着强有力的翅膀,用万万千千道光芒照射着横无际涯的广袤空间。富有生命力的阳光使地球上的生物有了生存的可能,于是,绿色主宰了一切,金黄来 到了人间。

    夏天的意象远不止阳光。你看,道路两旁绵亘千里的绿杨垂柳,那浩浩荡荡、一泻千里的气势足以让我们心旌摇荡、震魂撼魄。躲在茂林绿丛间的夏蝉,悠然闲适地
唱着千百年来流行下来的妙音佳曲,前者呼,后者应,酬唱互答,演奏出夏天最富风情的合奏曲。它们歌唱夏天,歌颂生命和岁月,歌颂未来和希望。

    还有月色。将心沉浸成丝丝清凉,踏着融融的月色,独自行走于乡间的小路,夏夜的种种诗情画意便会扑面而来。这时,你的耳旁如若再飘过一曲《二泉映月》,那
如梦似幻的二胡曲调必使你如痴如醉。醉意于夏夜无边无际的伤感悲怀,人生诸多况味就会渐渐涌上心头,此情此境,恐怕你再也无法自已。

    还有池塘。一场南来北往的疾风骤雨,村中池塘很快就会水天相接,处处蛙鸣中少不了鱼飞鹜落的场景。这时,最热闹的还是那些玩皮的娃儿们,腾跃翻飞,潜伏游
升,欢腾的池塘是他们广阔的天地。而大人们只有远远站着观瞻的份儿,笑嘻嘻地望着这些情趣盎然的场面,无奈地回味着早已远去的童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 头啊!

    城里的夏天被切割成大小不同的小格子,在格子间涌动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热浪冲来荡去,总给人留下窒闷的感觉。光溜溜的柏油路在阳光照耀下湿漉漉的,蠕动着
的车辆显得毫无生机和活力。只有隐藏在城中角落里的树荫下还有三三两两摇着蒲扇的老者,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与夏热有关的话题。城中的夏天显得有着枯 燥,似乎没有乡村的瓜果和月色富有诗意。不过,在城中住惯了的人们,也会对乡村生出些许厌恶,躲藏在房间,似乎也能找到凉爽的感受。

    北方的夏天也是一篇文笔流畅的散文。一座村庄又一座村庄的夏夜中,流淌着数不清的乡音乡情;一座城市连着一座城市的阳光下,演绎着无数的悲欢离合。它们像一串串珍珠,将岁月的沧桑联缀成一篇感情炽热的散文,而贯穿其中的主线却是夏日情怀。只有闲情逸致是无法读懂这篇散文的,它需要沉甸甸的生活阅历,需过深厚的感情积淀。用一颗赤子之心去感悟夏季,就不会只觉得其,人生百味尽在其中,就看你有没有读懂。

    当然,夏天也可当作一篇小说来读。你不仿把荷叶荷花当作人物形象来欣赏,那枝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上的蜻蜓为何那么早就匆匆而至,你猜透她的心思了吗?那位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的采莲女在想些什么呢?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西湖畔,你还记得那个令人伤怀而又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吗?还有……

    只有常年生活在北方的人,才能读懂这里夏季的神韵。南方的这种季节雨水太勤,抬头雨低头还是雨,让人心里总是感觉不到一丝轻松;而北方的夏天,将自然的风雨布行得恰如其分,下则轰轰烈烈,万马奔腾,势如破竹;然后,雨过天晴,骄阳高照,将清爽潇潇洒洒地留给人们。

    夏天的色彩是金黄的,节奏急促而又热烈,这是一个热情而又丰富的季节,我们应该以无比真挚的情感给予赞美和歌颂。热爱北方的夏天,要像热爱我们宝贵的生命一样……(孙守名)

做一根有思想的苇草(孙守名)

    出银都迎宾馆南行二百米,折而向东,沿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很快便登上青龙山的半山腰。我450分走出宾馆,天空浓云弥散,压抑得很,路上少有人走,偶尔一两位晨练的老者,看上去也懒洋洋的,似乎与这久热耐忍的天气有关,尽管今天正是立秋时节。


    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不断地袭击我的灵魂。坐在半山腰一块凸起的崖石上,眺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突然生起了一种对生命的绝望。我似乎理解了像海明威那样一位对生活如此热爱、生命力那么顽强的人为何要开枪自杀,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对疼痛和生命的恐惧!还有那位神情忧郁的画坛巨匠凡·高,他对生命的倦怠大概也是源于一种无法忍受的苦痛。


    其实,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就像一根苇草。悄悄地生长,用孱弱的身躯支撑着整个世界,一阵风过,难免要折断有形的肢体。人与自然相比,何其渺小。难怪陈子昂登上幽州台,面对横无际涯的浩瀚宇宙,发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的慨叹;而苏轼则更是感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进入八月,已两次陷入牙痛的窘境。疼痛正像一位清雅高贵的女神与我如影随形,我只要一躺下,她便用佛尘向我洒出几滴甘露,借以驱散那些意欲同我接触的美梦。我在无边的痛苦中挣扎,夜不成寐成了家常便饭。我的眼前无数次幻化出茂密青葱的苇草,有时就想,也许,我的生命还不如它们,因为,脚下的大地、身边的清风、头上的日月正源源不断地抚慰它们。


    不远处就是宋江的那座梁山大寨,正是国学大师、书画巨匠范曾笔下的“迤逦梁山,荦确延岱宗脊脉;浩淼水泊,波澜接黄河源头”的水泊梁山。鼓角钲鸣早已远去,刀光剑影也已黯淡,留下的只有经年的古迹旧踪。这让我忽然想到,宋江和他的一百单八将们是否也会为牙痛所困扰,那些驻扎在山上山下的大军呢?号称地灵星的神医安道全难道有何良方药典?他会不会也像当世的那些庸俗牙医,牙痛拔牙,牙坏去神经。这到底让我有些想念那位医术高明的安道全,也许他能给我一朵“玉灵芝”,让我驱散疼痛的阴霾,走向光明和美好的未来。


    草棵上的露珠晶莹洁透,我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草的边缘,那些露珠便轻轻地滑落,然后悄悄地浸入大地,湿润出一片自已的小天地。人的一生,不也是如此吗?满怀希望地来到世间,像流星一样划过生命的苍穹,留下的只有岁月的片断和少数几个人的怀恋。


    几只蚂蚁在草丛间东张西望,似乎正在觅食,这些起早贪黑的生灵让我生出无限的敬意。它们的生命比起蝴蝶虽要长一些,但至多也只有六七年光景。生命的短暂与精神的高贵是它们一生的写照,在部族面临灭亡的时刻,它们挺身而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以自己生命换取同伴的安全、部族的延续。活在世间,它们多像那些有思想的苇草,在精神的引领下,将自己变得执着而又伟大。


    不远处传来阵阵蝉鸣,时断时续。这些夏天的宠儿,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生命短暂的威胁,站立在枝头,餐风饮露,用美妙的仙乐装点着人间。秋风一过,黯然引退,世间一场,与“寂寞开无主”的断桥边的梅花何其相似!但它们,这些可怜而又可敬的蝉儿,却无怨无悔,在茂林幽树间无私地张扬着个性。


    又是一波疼痛传来,更强更胜,像大海中的波涛滚滚涌来,涌来,又涌来。我静静地坐着,想着那些曾经的过往,生命,爱情,事业,无数人的面庞从眼前一一闪过,或疾或徐……我在等待阵痛像岁月那样流逝,渐渐隐退于深山老林。眼前又幻化出无边无际的苇塘,清风徐来,苇叶摇荡,苇穗正微笑向人世间点头示意。我忽而哑然失然,毫无来由的。


    浓墨的乌云笼罩着山头,天空零星飘些雨丝,我站起身,朝山下缓步走去。铃音响起,打开后,徐主任有磁性的梁山口音传来,他简明扼要地叙说了寻找治牙良方的过程,然后就催促我快回吃药,那口气,我的牙痛似乎早已好了一半。莫非,在梁山这块神奇的土地上,安道全的后人尚在人间?


    无数的力量在身上集聚,逼退了挥之即来的疼痛。八百里水泊梁山的苇荡在哪儿呢?明天我还要去寻找苇草,因为,它们是我灵魂的栖息地,是我的精神家园。做一棵有思想的苇草……

一座流浪的村庄

    十五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做客于紧靠某国道的八里屯。主人盛情款待,茶盏工夫已从屋后采摘来一大篮菜蔬,长长的豆角,青紫色的茄子,鲜红的辣椒,杀鸡,具黍,在其乐融融中直得吃心花怒放。拱手相别后,心里还魂牵梦绕,念念不忘。想念村北的贮满清水、鱼儿欢歌的池塘,想念屋前屋后的桃李榆柳,想念深巷中的狗吠和树巅上的鸡鸣。


    两年后再经此地,已是断壁残垣,狼籍一片。多方打听,方知事之原委。国道弯道取直,整座村庄需全部搬迁。远在北京某大学的唐万忆教授闻之方寸大乱,连夜驱车风尘仆仆而归,用了三天时间对其故居——三间破旧的土房——进行多角度全方位拍摄,然后,洒泪而回。台湾富商刘天明先生紧急致电当地政府,欲出百万美元阻止村庄搬迁。土生土长的诗人裴远志闻知此事,当夜对月抒怀,写下抒情长诗《走过故乡的冬天》,半月后国家某知名晚报全诗刊发。然而,文明的滚滚车轮还是轻轻辗轧过古老的村庄和甜美的记忆,只在人们记忆的沟沟壑壑中留下淡淡的烟尘。


    村庄已不复存在,余下的当然只有心灵的伤痕累累。唐四奶奶搬家时气血填胸,不治身亡;裴家的小儿子取布娃娃时不慎双腿被挤压在两堵颓圯的墙体之间,至今还是残疾;刘家的一对小夫妻固守一间十多平米的面包铺不离不弃,但最终还是在头破血流后深夜逃至关外,誓言再不归来;一位在中学任教的八里屯人迁自家祖坟时,哭得几度昏厥,深感愧对先人;从郑州匆匆赶回的唐家小姐临别取了三捧黄土,跪拜后,一步三回头,空空落落打道回府。那一刻,八里屯的儿女成了流浪的孤儿,一下子没有了心的归宿。


    池塘被灰土瓦砾掩埋,房屋夷为平地,古老的柳树、槐树被连根拔起,鸡飞狗跳后,一切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夜幕下的村庄没有了躯壳,没有了灵魂,只能在昏昏沉沉、湿漉漉的半空中迈着蹒跚的脚步游荡、徘徊。


    然而,村庄毕竟是有生命的。几年后,在八里屯的旧址上,紧靠国道的两侧,竟奇迹般耸立出许多房屋,仔细打听,竟全是八里屯人!国道东侧那一排两层楼房商铺,是村庄的后人美籍华人裴亚平出资营建的;那座橘红色的尖顶小洋楼是刘家小女募捐而盖的;国道西侧两座西式楼铺间的三间土房是唐天忆教授复原的他的旧居,还有……总之,八里屯人,无不想在古旧的废墟间找回灵魂的栖息地,正如诗人裴远志所说,只要有间房子,我的灵魂才有永远的归宿。


    故土难离,安土重迁,这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八里屯人也不离外,他们有自己的草草木木,山山水水,胸中有自己的朝霞东升西日落归,他们的悲苦忧乐与村东的婚嫁村西的丧事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他们的爱恨情仇与村庄永远不能分离。也许,只有回到八里屯的一间间并不显眼的土屋石房中,村里人才能在这个世上找到真正的自我。


    世事难料,八里屯再次遭劫发生在十几天前,这一次,八里屯人的精神支柱恐怕要永远崩塌。一座座房舍没了踪影,除了断壁残垣还是断壁残垣,木门铁窗钢筋混凝土一片狼籍,拦腰砍倒的树木东倒西歪胡乱地爬伏着死一般的泥土间,一位精神恍惚的老者双手抄在袖管里眼神迷乱地穿过废墟望着远方,三两只狗子在远处嗅着什么:这里俨然成了古旧的战场。


    据说,这一次八里屯和其他三个村庄已被并入一个更大的村庄,从此,八里屯只能作为一种记忆的符号,而那个实实在在的村庄将从人们的视线中永远的消失。注定,村庄变成了流浪的故乡;八里屯人,也便成了故乡的流浪者。那座曾经温馨的牵心扯肺的村庄,必然成了八里屯人心中永远的伤和痛!


    诗人裴远志在《走过故乡的冬天》中写道:岁月啊,是谁从地球上抹平了我的村庄?深夜啊,谁还能抚摸我心灵的忧伤!现代文明的进程中,我们身边总有些东西会不经意间永久地逝去。只要我们记住曾经的村庄,哪怕是一根草,一棵树,一方池塘,甚至一间破旧的老屋,那种汪洋恣肆的思乡之情就会染起漫天的红霞,永远照耀在村庄的上空,迷蒙出层层心的涟漪。(孙守名)

永远到底有多远

我从省城回家的途中,看着两旁闪闪飞逝的葱郁成排的杨树林,心里忽然抖颤起来,一个念头从遥远的天际如流星般划过脑海:写点纪念性的文字吧;必须,立刻,否则忘却的救世主马上就要降临。


一年!我的师友、同事任广利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一年了。坐在电脑旁,长久地痴坐着,悠悠地叹着气。一年意味着什么呢?朝阳东升西落,春花秋实,潮涨潮落;世事变迁,人事更迭;悲欢离合,此长彼消。站着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南来北往的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心里升起无数的疼痛。其实,广利不就是一颗流星吗?孤独地来,寂寞地走……


真想也在六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早晨五点起床,骑上山地车,沿着他走过的那条生命之路再走一遍,看看大地苍天是如何冰冷地夺走了他的生命。我相信,那天他出发的时候,眼里仍会闪着奇异的光彩,因为这次独自出游,他要完成一次心灵的逃离。尘世的喧嚣,让他生出太多的厌倦;人事的龌龊,让他的感情更加淡远。他要自我放逐流浪的心灵,到大自然,到天际边,到无人处,到山水间……


他从原单位调来济宁,那是一次艰难的抉择。在那个年头,他需要交一笔不菲的钱财才能离开曾经为之倾注无数心血的地方。他不愿低三下四求人,不愿向那些扼住自己命运咽喉的人低下高贵的头颅,他毅然决然地交上那笔款子,带着伤痕累累的疲惫身体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那天,我们坐在临街的一个小酒店里,两杯酒下肚,他早已泪流满面。


接下来,他遇到了更大的困难,那边逼得太紧,房子很快退掉。一家人要搬来,势必还要牵扯到家人工作调动。背靠冰山,无人作主,可他硬是用坚强的意志做起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历经千磨万难,家人调动总算有了结果,这让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再在一起饮酒,竟喝得酩酊大醉,醉到歌哭,醉到叹息,醉到欢笑。那时我就在想,也许这些才是我们这些草根尘民的真实生活。


不过,从生活有了些转机时起,他的本来黝黑的脸上常常闪着光亮,美好的期待和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使他走路都变得轻松起来。往往,出了家门,步入狭小的胡同时就迈开大步,旁若无人地向前走,那气派,那神气,那凛然不可犯的神态,令我歆羡不已。


世事难料,命途多舛。在工作调动中曾求过别人;当别人有难处时,重情耿直的他也想着伸出温暖的双手拉人一把。可他处事欠妥,终于吃了大亏。这一次致命的打击使他备感羞辱,从此避开喧嚣,躲在暗处,痛苦地舔噬心灵的创伤。走路,靠墙边;爬楼梯,找无人处;神情黯然灰淡,常常独自叹息。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的心情充满了愧疚和悲伤,为不能替他分忧解难而痛心不已。


时光终于冲淡了寂寞和孤独,他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笑脸,黝黑透亮中闪着光彩。他开始向经验丰富的老师学打太极拳,空闲时间,就在办公室打上一通,走上一遭。这一通下来,早已大汗淋漓。看着他生硬执着的一招一式,我暗自好笑。孰不知,那时,他的孤独非但未减,反而仍在潜滋暗长,只是,我们这些无心无肝无肺的人,终久未能发现。


至今,我感到最为痛心的,就是对他关心和照顾不周。如果,那时我一有时间就与他谈谈尘世的幽怨,聊聊生活里的阳光,也许,他的苦痛不会有那么深重!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为时已晚,岁月如歌,人生如水,现在,只有隔着一条生死奈河,做着无望的思念,虽然这将是永远。


苦难紧跟着还是苦难,祸不单行今又行,你说这是不是上苍的不公。父亲好好的身体,一场小病偏偏被误诊,离开这个还有着无数牵挂的尘世。广利哭得死去活来,这个孝顺的儿子,面对残酷的现实,悲痛欲绝,呼天抢地。行行眼泪无法挽回已去的生命,声声呼喊永远不能叫醒慈爱的父亲。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天惨云淡,撕心裂肺的哭声震撼着所有在场人的心灵……同悲同哭……


那天寒风吹紧,我们同事一行跟随广利一直将老人的骨灰送到大青山。下山时,看到广利一下子老了十年的样子,我的心阵阵发紧。真不知道,怎样安慰这位饱尝磨难和苦痛的师友和同事。握手言别时,泪水如冲决的洪水流淌出来,镇定下来的他反而不断地安慰我。


苦难终于击垮了他坚强的意志和魁梧的身体,有段时间他感到头晕目眩。我们劝他去医院检查,查完回来又笑哈哈地开始新的生活。只不过,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第一次摔倒在五楼办公室门口时,我在场。我们千呼万唤,七手八脚,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事后,他以为,只要锻炼,身体便会好起来。但问题最终还是出在这个致命的地方,真的该经常不断地提醒他,可是,也许我们提醒得太少,也许他根本就听不进去,以致最终酿成永远也不可挽回的后果。


广利离开我们走了,走得让我们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走时,身边没有任何亲朋好友,与他相伴的只有山地车、相机和永久的孤独和寂寞。相机里,是青山绿水,是大地山河,是蝶舞蜂飞,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我独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冥思苦想着那个让上帝一听就发笑的问题,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终究还是失败了,实话说吧,我没能完全找到,甚或一丁点儿都没想出。我陷入了混沌状态,那些从眼前消逝了的身影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来的只有苦难和难以磨灭的记忆。


广利走得太过于匆忙,没有来得及向任何亲朋好友道别。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会不会孤独地站在村口翘首期盼你的到来?柔弱无靠的妻子在空荡荡的房间是不是还要寻寻觅觅?在求学的路上艰难行走的孤独的女儿哪儿才是心灵的归宿?广利,黄泉路上,你满含热泪一步一回首,是否还在牵挂着尘世?


广利,你一路走好。所有的朋友都在想办法解决后续的问题,在尘世间,面对这些朋友,我生出无数的感动,他们让我转告你,他们,不,我们永远都爱着你,记挂着你。


忘却的救世主快要降临了吧,我在忧伤和痛苦中写下如许文字,也算是对你的纪念和告慰。永远的朋友,永远的纪念,永远到底有多远!

一抹生命舞动的绿萝

一抹生命舞动的绿萝


/孙守名


我办公室里有两盆令人心仪的花,一盆是靠在南窗的绿萝,另一盆还是绿萝,只不过它被搁置在西北角的阴暗处。


起初花工搬进来的时候,大家眼前一亮,像是久旱时突降了一场甘霖。那是一抹醉人的绿啊!心形的叶片精致巧妙地串连在一根缠绕着花柱的藤蔓上,娇秀,鲜绿,像小家碧玉般端庄美丽。那祥和的绿,由根部枝叶的浓绿,一寸又一寸地延伸向藤尖,淡绿,浅绿,嫩绿……那是生命的绿,它们在漫无边际的暑热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馨香,清爽淡雅的情愫弥漫着整个房间,让人如置身美妙的仙境。


从此,那一抹鲜艳的绿色便成了我们生活的点缀,生命的依托。带着满身的疲惫回来,倒一杯冒着缕缕热气的茗茶,悠闲地坐在椅子上,静对绿萝,一瞬间,无边无际的疲困烟消云散,一种生活的惊喜从心底悠悠升起,浸淫着整个身心。夜深人静,喧嚣与扰嚷渐渐淡去,静谧的氛围便重新回归到身边。伴着柔和的光线,凝望着绿意欲滴、盎然生长着的绿萝,心中滋长出一丝一丝淡淡的暖意。静幽的空气里不时传来绿萝伸展臂膊的脆响,那声音仿佛远处高楼上飘来的渺茫的琴音。沉浸在这如水的绿意中,让自己的生命在大地间自由地舞动。


我的生命里走进了这两株绿萝,它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与我融为一体。那是一种生命的相依相恋相知,我知道,今生今世,注定,我再也不可能离开你。


秋去冬来,绿意并未消褪。它无私地张扬着青春与艳丽,在岁月的苍茫中带给我们无数的希望和慰藉。有时,我搬过椅子,靠近苍翠欲滴的绿萝,与它悄悄私语。它静静地倾听,默默地点头。我的心仿佛被甘霖雨露滤洗过一般,透亮鲜洁。有时,我又会长久地伫立在它们的身旁,想着那些过往的疯长的日子,发出长长的叹息。生命,能够永驻在世间,就像这眼前生命的绿萝,那该有多好啊!看着这如洗的绿箩,心中忽然间生出无数淡淡的忧愁。


春节临近,我们忽然慌张起来。十余天假期,楼门闭置,无暖无水,这娇弱的绿萝能否会度过这生命的的一劫?封门之日,我端来一盆清水,仿佛那是我对两株绿萝的全部希望。我捧着生命的甘露,一点一点地浇灌在绿萝的根部,心里默默地为它们祈祷。世间万物,都会经历无数的磨难。你,可爱的绿萝啊,我愿用一颗炽热的诚心呵护着你,今生今世,我定不负卿,但愿,你也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赤心!


然而,我的所有的愿望和期盼都被寒冷和干渴浸泡得无影无踪。年后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刹那,心便悬在了半空,一种积压着的忧伤从心底猛然升起,不可遏制地传遍全身。那株靠窗的绿萝无精打采地斜躺着,叶子失却了先前的盎然生气,枯黄地低着头,发出阵阵绝望的叹息。


整个房间冰冷干燥,如置身巨大的冰窖,那一抹生命的绿萝怎能经得起人间如此的苦难!它们是被闭置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房间,失去了生存的环境,只能默默地承受,十余天的苦难足以让它生命枯萎。


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来挽救它的生命,那位谙熟养花技艺的花工看着曾经精心培植的这盆绿萝,叹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大家神情黯然,都在议论,这盆已然奄奄一息的绿萝,恐怕永远不会活过来了。再隔一两天,叶落根黄,生命的迹象越来越微弱,我的心一天沉似一天!这株伴随我喜怒哀乐的绿萝就要远离我而去……


谁知,十多天后,从绿萝的根部忽然就萌出两个嫩芽,它似乎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我们大喜过望,天天围观在它的身边。那嫩芽,一点点地变换着色彩,开始像鲜花般怒放,好像积蓄了无数的力量,忽然想要暴发。我们对它更加竭尽全力地守护,生怕它再次失却了生命。


水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绿萝不断地伸展着枝叶,它已由一个落地的娃娃出落成十多岁的小姑娘,鲜艳醉美的绿意又重新回归我们身边。绿萝,这真的是你吗?我知道,你懂得我的心意,你不会离我而去,在茫茫人世间,你知道还有和你心意相通的人在,因此,你不会默无生息地悄然离开……


我打开窗户,缕缕春风迎面吹来。那风拂过我的心头,掠过漾着生命和美的空气,轻轻地吻着恢复了生机和活力的绿萝,绿萝抖落一身疲惫,挺直了枝叶,向大自然绽放出生命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