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岁月的王母阁

穿过岁月的王母阁


山东济宁/孙守名


(一)


在一个细雨飘散的午后,我独自撑着油纸伞,特意避开重檐歇山、肃穆古朴的太白楼,悄然来到楼阁渐起、曲槛回廊、花木昌茂、松竹交翠的南池公园。静静地立于穹拱的石桥上,不经意间,就想起了那个“致君尧舜上”的诗圣杜甫。我的视线由高耸的王母阁转向唐朝的神都洛阳,掠过茫茫苍苍的岁月烟尘,寻找一个瘦削的身影。此时,杜甫正沿着崎岖蜿蜒的官道,孤独地朝我们走来。


想起杜甫,内心就会掀起狂涛巨澜。对于中国诗坛这颗璀璨的明星,我们应该感到无比的愧疚。在那个大唐王朝,杜甫经历过无数的苦难、磨折,但却能以如椽的大笔用诗的语言书写着时代的命运和历史。他的旷世才华光照千古,他的人格魅力熠熠生辉。可时代给予他的实在太少,一个泱泱大国就那么让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孤独寂寞地走完了人生旅程,在贫病交加的痛苦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大唐帝国啊,你难道真的容不下这样一位忠心耿耿、才耀千秋的世纪臣民吗?


事实上,杜甫可谓书香门第。祖父杜审言进士出身,为当时闻名遐迩的大诗人。杜甫七岁,祖父就开始教其学诗。父亲杜闲担心孩子年幼,学无所成。但这并没有改变祖父执着的念头,在他眼里,儿子才智平平,而小杜甫却天智聪颖。杜甫每天诵诗五首,然后开始满院游玩。聪慧绝伦的杜甫过目成诵,时不时妙语连珠。看着咿哑诵诗的小杜甫,母亲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十五岁,杜甫已能指物为诗,远亲近邻、十里八乡争相传诵。祖父的南书房里整整齐齐地摆满着各式书籍,生性好奇的杜甫被这些线装的古书深深吸引,几乎陷入痴迷状态。早晨起床一头就扎进书房,直至午饭仍一动不动。在祖父的悉心指导下,《四书》读完了,《五经》读完了……慈祥的母亲疼爱孩子,吃饭时三趟五趟唤他,可杜甫却无动于衷。就连祖父也开始担心起来,生怕他成为真正的“书痴”。然而,在书的海洋遨游,杜甫俨然做了手把红旗旗不湿的弄潮儿,非但没有变成书呆子,那些丰富的营养反而滋润了他焦渴的心田,拓展了广阔的视野。


有唐一代,是个可以让我们展开丰富联想的时代,是个诗意得不能再诗意的时代。在这个充满朝气的阳刚浪漫时代,举国上下,上至帝王,下至庶民,奢于宴游,嗜好游玩。这些人中,漫游热情最高的当然是那些耽于幻想的文人。杜甫习染唐风,二十岁时告别含泪的母亲,孤身一人先后游历了吴越和齐赵。若干年的壮游生涯使他饱览了山川大地,开阔了视野心胸,磨砺了品格意志。十年后心情舒畅的杜甫踌躇满志回到长安参加唐玄宗下诏举办的科举考试。宰相李林甫心怀叵测,使这场国家级的考试成为中国科举史上最为可耻的悲剧。这一年,煌煌大唐竟无一个中举!自负才华亘天的杜甫神情黯然地在空荡荡的长安大街上游荡,天惨云淡,秋雨如麻,伤心忧郁的泪水随秋风飘落。几天后,他转道洛阳,低着头在洛河之畔漫无目的地前行,不经意间,就与那位醉酒的诗仙撞了个满怀。


此时的李白完全没有了往昔从兖州任城郡被应诏时“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志得意满,他的心情如秋风秋雨秋叶秋尘。那个屡进谗言的高力士,那位不怀好意的杨贵妃,那个昏聩暗弱的唐玄宗,都让他心内激起无穷的愤怒。三年的长安生涯,依然空空行囊。他知道,这个朝代注定与自己无缘,经国济世的理想抱负也注定要付诸东流,喧嚣热闹的宦海正一步步离自己远去。漫漫人生路,真是一场只有开始没有结局的幻梦。这天,四十四岁的李白也辗转来到洛阳,邀友饮酒,借酒抒怀。酩酊大醉后,各自回家。他沿着着悠长悠长的大街走回自己的住所,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同样神情黯淡的三十三岁的杜甫。


历史应该记住这一时刻,唐朝最伟大的两位诗人就这样不期而遇。一个应试落第,五内俱焚;一个权贵排挤,抑郁寡欢。两颗受伤的心灵,两个才华横溢的才子,两双期待慰藉的眼神,终于,在空荡荡的街头,相遇。从此,唐代的诗歌史结结实实地进入了一个全新时代。


其实,当时的李白虽赐金放还,但他的声誉却早已名满京师;而杜甫,此时刚刚崭露头角。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躲躲闪闪,年龄的隔阂,岁月的沧桑,全然如逝水流岁。他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在秋雨萧瑟中,找处僻静的酒馆,一壶浊酒,千年衷曲,静默相对,共诉旷世友谊。诗酒酬唱间,情真意切,肺腑之言,可表日月。同尽一杯,挥泪相别。两人相商,同游梁宋。五天后,李杜两人盛邀年过半百的高适,又重新开始了毫无拘束的漫游生活。之后,三人分手,李白要回兖州任城郡看望妻儿,杜甫也要到兖州鲁郡看望时任兖州郡司马的父亲杜闲。两人相约,回到兖州再次相逢。


此时,在古任城城南三里许小南门外,南池胜景,流觞曲水,杨柳依依;晚凉亭旁,荷花盛开,清香袭人;湖面如镜,莺歌燕舞。沉静庄严的王母阁静静地矗立着,翘首以待风尘仆仆的唐代大诗人杜甫和李白。


(二)


唐开元五年,任城县令开始筹划建造南池湖。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这位雄心勃勃的刘县令也许想在史册上留下重重的一笔,也许是想着在自己的区划中建一处随时可供官家赏玩的游览景观。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他率领旗下大小掾属到南门外,测量规划,在方圆三里多的地域内,描绘着宏伟的蓝图。两年后,南池湖园区以崭新的面貌和姿态呈现在人们面前。这里水波荡漾,留莲戏蝶,碧池荷花,绿草茵茵,垂柳匝地;远处天雀观琉璃碧瓦,钩心斗角,阁内王母娘娘含笑拂柳,慈颜观世。三月三日,蟠桃盛宴,百里内善男信女,红牙白婆,前来进香还愿,香烟缭绕,灯火通明,一片热闹景象。


此时的杜甫正坐在洛河水湄痛苦地思索着落第后的人生之路。在当时,进入官场大体有两种方式,一是参加皇帝颁诏的科举考试,博得进士出身;一是放浪形骸于山水间,以此提高声望,得到朝内高官认可,举荐给皇帝,然后一夜成名。而这两条路在杜甫看来都似乎过于艰涩。祖父杜审言学贯古今,三步成诗,可谓当朝才子,可就是因与佞臣张易之兄弟关系密切,被皇帝流放峰州。父亲敦厚朴诚有余,才学智力平平,官场无望。而到了自己,一场考试,名落孙山,济世抱负,灰飞烟灭,何去何从,谁能告我?他真诚感谢天地有灵,让自己认识了诗家巨擘李太白。他被这位年长十一岁的兄长汪洋恣肆诗才深深折服,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他多么渴望能与兄长再次相聚,饮酒赋诗,纵情高歌,一吐胸中块垒。走,离开让自己伤心的长安,离开呜咽声声的洛河之水,去兖州鲁郡探访十余年未能谋面的日思夜想的父亲,还有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友人李太白。


这年春天,李白独自徒步回到朝夕想念的家乡——兖州任城郡。妻子许氏看到风尘仆仆归来的丈夫,眼泪簌簌而落;女儿平阳扑倒在父亲的怀中,嘤嘤而哭。李白从湖北安陆移家任城,主要原因就是投亲访友。那时,他的六叔父正在做任城县令,兄长为今汶上县令,祖父的堂兄在济南当太守,一个堂弟李凝在单县当主簿。李白举家迁来正是为了能与这些亲人能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只可惜皇帝的一纸诏书,让他盘桓长安三年。他是那么想念妻女,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这些梦中的呓语无不让他肝肠寸断。


李白来到任城的第一天晚上,就领着妻女找了家饭馆。落坐后他首先要了一壶烈酒,望着围坐身旁的妻儿,李白眼里噙满眼花。他感激妻子,疼爱女儿,一杯浊酒,权当把所有的歉意和内疚浇铸在心田吧。那些菜肴尚未上桌,酒樽已经罄空。和着思念的泪水,和着无数的磨难,和着屈辱和忧伤,李白喝了一杯又一杯。看着疲累削瘦的父亲,女儿平阳紧紧地靠在他的身边,生怕一不小心,父亲又要远走高飞。这一夜,外面万家灯火,而对李白来说,这一切似乎毫无意义,他要与妻儿共叙别情,泪雨纵横,天伦之乐,人间哪曾有得?


杜甫,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悄悄来到兖州鲁郡。多方打听,曲曲折折,找到父亲的住所。父子相见,抱头痛哭。十余年未曾谋面,杜甫一眼就看到父亲的焦思和悲忧。杜闲在这儿做的司马,其实是个闲散的官职,往常并没有什么大事,再加上杜闲朴诚木讷,在官场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人物。有一段时间,杜闲忽然对父亲产生了怨恨,为什么偏偏给自己起这么个怪名。第一天到任,县令有意无意地问他为什么叫杜闲,是否还有个叫杜能的兄长或弟弟。杜闲起初并不明白,可马上就想到了嫉贤妒能那个词。后来,在鲁郡官场,他的名气很大,就是因为他叫杜闲。


杜闲在鲁郡朋友寥寥,唯有任城许主薄可视为知己。他把杜甫安顿好,马上派人去请许主薄。东门外要菜一桌,三人开始推杯换盏。可别小瞧了这位许主薄,他也是个才学渊博的人,诗赋文章,自是一绝。此外,在鲁郡,他也是个颇能周旋的响当当的角色。这天晚上,杜闲拿出珍藏醇香浓烈的老酒,就着菜肴和惊喜,只喝得酩酊大醉,东方欲晓。


翌日,杜甫听说李白已到任城,惊喜异常,随之就告诉了父亲。这位远近闻名的诗才,杜闲也早就知晓,只是无缘相见。他再三叮嘱杜甫,一定要带他到家里来。许主薄更是坐立不安,他也想早些见到这位未曾谋面的酒仙李太白。


杜甫带着许主薄,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艰难地向任城郡而来。此时,狂风骤起,乌云浓重,一场大雨即将到来。本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的日子,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上天真的要阻止唐代这场最伟大的诗才相聚?


此时的任城郡好生壮观,诗仙李白来了,诗圣杜甫也来了,半个大唐的文化不折不扣地浓缩集聚到这里。一个小小的任城郡怎能承受住如此重压?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狂风过后,万里晴空,一碧万顷。李白站在自家的庭院里,观看瞬间的风云突变,静静地想着那些过往的人生和命运,心生无数悲慨。而此刻,忽然就传来了轻轻地扣门声。是谁,在门外等候?李白走向大门,轻轻打开,就这样,他看到了年轻英俊的许主薄,还有那个诗才兄弟——杜甫。


(三)


岁月沧桑,难掩风流行藏。在落叶飘飞的季节,我无数次沿着李杜游赏的路线在齐鲁大地穿行。那些个充满浪漫和友情的日子,在我的脑海里久久难以忘怀,甚而至于把酣梦也做到了大唐的天空。


当风尘仆仆的杜甫带着任城许主簿敲响了李白的家门,任城的天空忽然就化为霓虹般的七彩。同样惊喜若狂的李白稍作寒暄即抱出珍藏的千年老酒,三只碗盛满了浓烈的感情和辛酸的泪水,哪里还需什么美味酒佳肴?与君同饮一杯酒,结为千年兄弟情。妻子许氏看到这阵势,赶紧做了几碟小菜。那一天,三人同醉,多少挚热的话语,多少深厚的情谊,多少坎坷和泥泞,多少阳光明媚,都在这推杯换盏中抒写得酣畅淋漓。夜半时分,杯盘狼藉,三人余兴未消,点灯共话渴慕之情,朦朦胧胧中,晨鸡啼唱,东方渐白。


天刚亮,许主簿公干在身而离开;李白和杜甫则同去济南,前往拜谒北海太守李邕。随之,李白返回任城;而杜甫则去临邑作了短暂停留,后回到兖州鲁郡父亲身边。两天后,李白应邀来到杜家。久慕其才的杜司马热情相待,三人在城南小酒馆二楼饮酒赋诗,别有一番情趣。酒足饭饱,同登南城门楼。杜闲和李白雅兴高涨,面对大好河山,手之足之舞之蹈之,怎奈饮酒颇多,无诗留存;只有杜甫为诗一首,记下当时的境况和心境:“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孤障秦碑在,荒城鲁殿馀。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


几天后,阴云匝地而生,空气异常沉闷,闲来无聊的杜甫赶紧骑马向任城方向而来,他要去邀许主簿一同前去拜访李白。走到半路雷雨大作,进了许主簿的家门,早己落汤鸡一般。这反倒激发诗情,即兴赋诗一首,以表心怀,“东岳云峰起,溶溶满太虚。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座对贤人酒,门听长者车。相邀愧泥泞,骑马到阶除。”


在这段醉人的岁月里,杜甫还陪同李白访道问仙,同往曲阜一带拜访了隐居于此的范十。范十隐居深山,闭门谢客,潜心修行。这里苍松翠柏,飞瀑急湍,曲径通幽,李杜二人乘兴登山,半山腰忽然就迷了路。左冲右突,寻山问客,最终找到了这位仙风道骨的范十。三人共叙友情,李杜各为诗一首。李白作《寻鲁城北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单记寻友之难之苦,而杜甫则写了《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诗中表达自己对范十的友谊之情。


时日终于到了那个秋高气爽的午后,李杜和许主簿兴致盎然地来到了南池湖。南池湖畔,游人如织。天雀观以其独特的风貌吸引着南来北往的善男信女,远观烟雾缭绕,庄严肃穆。秋水长天,湖面上扁舟飘荡,任意西东。三人先入天雀观,后登洗马亭,观览人间胜景。李白诗情陡发,看着这万千景象,那真是说不尽的幽情,诉不完的雅趣。向天雀观主事暂借纸笔,就着秋风秋水,泼墨写就《咏天雀观》、《拜望西王母》、《洗马亭抒怀》等几首诗。杜甫也不甘示弱,听着丛林中的鸣蝉,望着湖中经雨成熟的菱米,接过纸笔写下《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一诗:“秋水通沟洫,城隅进小船。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菱熟经时雨,蒲荒八月天。晨朝降白露,遥忆旧青毡。”


就在这个下午,三人在南池湖畔留连忘返。南池的荷叶啊,无数风雨铸就了纯真的品格终于在今天让你以枯萎淳朴的面目彰显于世;肃穆华贵的瑶阁啊,你以悲悯的情怀普渡着世间多少苦难的魂魂;平湖的晚凉亭啊,岁月让你洗尽尘世的喧嚣,把所有的荫凉纳于人们烦躁的心中;柳叶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只有莺飞草长时,你才发出会心的微笑;月下的波光啊,你以灵动和柔美让人们心生涟漪,魂起波痕。这醉人的诗意的南池湖,以无限的风光和博大的胸襟让这两位大诗人魂牵梦萦。暮色渐起,夜月初上,南池湖一片灯火辉煌。三人雅致不减,游兴正浓,登观澜亭后,随之入醉仙阁,找个面湖对阁的别致去处,铺肴整杯,饮酒助兴。


月朗星稀,秋风清爽,游人渐稀,这一处雅美的景致瞬间沉入静谧。李杜酒助诗性,诗随情发,二人情投意合,毫无顾忌。李白作《戏赠杜甫》:“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杜甫亦作《赠李白》一首相嘲:“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写毕,二人掷笔于地,相视大笑,举杯相属。许主簿也不甘落后,拾笔在手,铺纸作赋,“南池柳荷兮,与吾同长;岁月过往兮……”


美丽的南池作证,神奇的天雀观作证,悠悠沧桑的岁月作证,李白杜甫的南池一聚,把半个大唐的神韵和文化精神张扬到了极致。人生啊,得意也罢,坷坎也罢,对于天地来说,只不过是一瞬而已,万物皆变,何来旷古愁怨?人生在世,命途多舛,得意尽欢,穷途末路,何妨放白鹿青崖。面对良辰美景,诗意栖居是最完美的选择。做个洒脱的李白,做了微笑的杜甫,做了作赋的许主簿,来南池,找一处心灵的栖息地,做一场人世的美梦,不好吗?


十几天后,李杜再次在兖州石门相聚,仍是饮酒赋诗。李白作《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一首,记叙了两人宴别的情景:“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随后二人凄然话别,情真意切,泪酒江天。从此,两位大唐的奇才再未谋面,虽然两人写过无数诗词来怀思对方。


而今站着南池旧址,心内感慨万千。李杜游赏的南池湖历经磨难,几经变迁。明清时代,任城太守进行大规模的修建,池中增设四岛,即王母阁岛、北坛岛、南坛岛、池心岛;并将原有的天雀观也改为王母阁,加以扩建,这时的王母阁已显得气势恢宏,庄重典雅。此外,还建有玉皇庙、少陵祠;濯缨亭、君子亭、观荷亭等。清朝皇帝康熙、乾隆南巡,驻跸济宁,也到南池游览;康熙还御笔题写“王母阁”。只可惜,北伐战火重燃,王母阁突遭兵难,七百余年的古迹毁于一旦。近些年,政府再次开始重建。在保持原有历史景观的前提下,建设者们独出心裁,匠心独运,增设各式景点,阁楼轩榭假山,小桥流水人家,一步一景,林木繁多苍翠,百花争艳,万紫千红,纵情观赏,令人心旷神怡。


应该感谢提出重建的仁人志士和那些建设者们,是他们让我们重温了大唐那段荡气回肠的文化和历史。走吧,我还要重游风景秀丽的南池湖,还要再登巍峨壮观的王母阁,还要……


2011412日)


(邮箱:xxs9642@163.com

一河静谧的阳光

一河静谧的阳光


山东济宁/孙守名


    有一段时间,常常,我会沿着一条古旧的胡同,穿越十余户人家,走进喧哗的尘世,随后转而向西,步入那条干枯的小河。我静静地坐在河堤上,看阳光丝丝缕缕地洒落在荒草丛生的河床。这儿没有穿梭的航船,没有潺潺的流水,更没有随着清风游动的鱼儿;只有我、阳光和远处放眼望不到尽头的毫无生机的河床。


    来到世上,第一次在静寂的午后独自享受阳光。宽阔的无垠的河床枯草斑驳;两岸的高大的树木光秃秃的,了无生机;落叶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踏上去软绵绵的。堤坝上一条蜿蜒崎岖的踩得锃亮的小路延伸向远方,少有人走。对岸朦朦胧胧现出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看不清人的影子。我静静地看着阳光一刻一刻地变换着角度照下去,毫无声息。


    我忽然觉得走进了自由的天地,白天要做的事,要说的话,完全可以不做不说。那些个生的经验和教训从眼前一一闪过,慢慢沉入遥远的记忆。出生,童年,懵懂,追求,爱情,磨折,苦难,经历了一场又一场之后,折叠成一页页粉红色的纸笺,收藏在心底的深处,再也不愿回头咀嚼。阳光一寸又一寸移向西方,西方有什么呢?让阳光这么执著。


    我的视线越过宽绰的河床,越过枯木高耸的河堤,越过放眼望不过边际的农田和农舍,越过连绵的群山,顺着太阳飞舞的方向,落在遥远的深处。那儿有没有理想,有没有希望,有没有魂牵梦绕,有没有跳动的火焰,有没有岁月的沧桑,有没有响着木鱼的寺庙,有没有一个沉睡多年即将大梦初醒的传说……


    想起所有的过往岁月,思考着那个亘古不变的永恒命题。人来到世上是否注定就要经受磨难,是否必须完成由生至死的轮回。假如,今天我站在河的此岸;明天,我要不要前往河的彼岸?当此岸以痛苦的方式给了我灵魂的重压,那么,彼岸会不会给我永久的幸福。童年是美好的,没有经历,没有思想,只有无尽的快乐和心喜的期盼;成年的日子是沉甸甸的,有生活的包袱,有梦想的毁灭,有无数个萦绕在心头的责任。那么,我要不要在一个朝阳初升的清爽的日子,远离成年的岁月,重新轮回到五彩斑斓的童年生活?


    阳光是长了脚的,就像短暂的人生。一步步从零开始,又一步步重新回归到零。起点,终点,这段中间的并不遥远的路程,只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晨鸡带来黎明,暮鸦宣告日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怀揣着希望,每天捡拾着松柴,贝壳,然后进入甜甜的梦。其实,虚幻的梦境是人生最幸福的生活,那些在尘世中难以实现的愿望都可以在绮丽的梦中得以满足。


    一位穿着朴素的老者牵着三五只羊从堤上走过,静静的,只对我看了一眼。那是一种经历过日月的眼神,和羊的眼神无丝毫差异。有两只懒散的山羊朝我走来,停在我的脚边,看我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亲近了许多。用鼻子嗅嗅我的手指,转向那位老者。老者只是挥挥手,羊便顺着他的手势慢腾腾走开去。


    那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和他的羊沿着长长的河堤消失在阳光里面,一如他走过的悠长悠长的岁月。人生在世,总有一段这样的路程。这段路程中会和一些人不期而遇,有的如平行线,永远没有交汇之处;有的成为知己、爱人和朋友;也有的形同陌路,视为敌人。人生有你,当为一种幸福。这种幸福,可能充溢着酸甜苦辣。短短的相遇,瞬间的别离,肝肠寸断,然后随着岁月逐渐黯淡,日子久了长了,只变成记忆的碎片,甚至连这些碎片也会消失殆尽。还是陌路人好,如清风明月般,可望不可及,留不下记忆,没有痛苦和伤痛,只有一丝淡淡的遗忘。


    夕阳西下,天地间一片静穆。枯寂的河滩上布满霞光。朔风渐起,寒气从河床底部渐渐升起。我知道,该离开这静谧得死寂一般的地方,沿着来路,穿越喧嚣的尘世,越过十数家门户,沿着古旧的胡同,回到那个生命的起点。斜阳沉沉,暮霭笼罩着这条毫无尽头的大河,还有一个迈着碎步慢慢踱步的我。脚下坚硬的泥土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毫无声息,如我的灵魂和所有的心情。


    耳边仿佛响起细密雨声,河床渐渐有了流水的影子,水流愈来愈大,漫过枯草,浸泡着川贝,无数游鱼欢快地跳动。树木萌动,万物青翠。春天,终于来临……

走失在忆忆中的胡同

走失在记忆中的胡同


山东济宁/孙守名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时节,料峭的春寒执著地守护着北国大地。人们瑟缩着头颈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丝丝缕缕的北风钻进袖口和脖领,让人觉得似乎没有任何诗意。沉浮的那颗心注定要在这个春天流浪,梦中无数次回到模糊而又朦胧的故乡,沿着那条熟识的胡同一直走到尽头,也许那儿就是我灵魂的归宿,心神的栖息地。


记忆中的胡同是一首婉约、柔媚的诗歌。当春风带着微笑吹融冰雪,桃花盛开,绿柳拂面,胡同里的孩子们开始穿着时兴的新衣在明媚的春光里尽情书写着激情和童稚。结伴“打柳”是一年的盛景。那些灵巧的孩子像猴儿似的转眼间就爬上百年古柳,顺着粗糙的枝干用颤抖的小手折断细嫩的枝条,朝下轻轻一抛,早已在树下望眼欲穿的鬼精灵们赶紧跑过去争抢。一会儿工夫,各人手中都有了那么七八根大大小小的树枝。树上的孩子勇敢地沿着枝干辗转腾挪,眨眼儿就飞落到地面。大家围坐在一起,把那些枝条分开。有人开始编柳条帽,有人忙着做起柳笛。柳笛声声,划破静谧的天空。心灵手巧的孩子编制的柳条帽结实而又美观,往头上这么一戴,威武而又洒脱,引得其他孩子无数的艳羡。随后一声招呼,众人迅速站起,排成长阵,喊着口号,吹着柳笛,浩浩荡荡穿过春风逸人的悠长的胡同,回家。


农家的孩子嘴馋。用不到几天时间,先是杨树上毛毛虫随风飘舞,如若来得及,等毛毛虫一落,嫩芽刚萌,赶紧把它们从树上采摘下来,像采撷柳芽一样。拿回家,用开水一过,放在盘中,调料一拌,味感鲜美嫩新,简直就是一道皇宫大院稀有的人间美味佳肴。再过一段时间,榆树上的榆钱儿也长了出来;胡同的孩子们又有了新的事做。把镰刀捆绑在长长的竹杆上,举得高高的,打落榆树的枝条;再用手摘下那些甜美香嫩的榆钱儿,边摘边吃,等不到回家,早已肚儿圆了又圆。打着饱膈,抱着剩余的战利品,唱着乡间的小曲,悠悠然归家来。


北方的春脖子短,来不及享受春意,夏天已经站到你的身边。故乡,夏季雨水勤。乌云如陡立的群山在天边漫无边际而起,狂风瞬间大作,一场铺天盖地暴雨扑面而来。半小时后,胡同已是一片汪洋。十多户人家冲出的雨水汇成更大的水流,沿着胡同蜿蜒奔涌,一直流到村子中央的大坑。很快,坑水暴溢,草鱼啊,白鲢啊,争相逆流而上。这下可忙坏了孩子们,冒着大雨,拿着捕鱼的网儿,在胡同里与鱼儿展开了生死大战。大雨停歇,雨水停流,孩子们早已如落汤鸡一般。不过,惊喜不在这儿,看看他们的网兜吧,大鱼小鱼几乎填满。这个激情四溢的夏季啊,你用浪漫的情怀送给了我们多少梦想和回忆。


夏去秋来,当香山红叶进入全盛时期,故乡也就步入收获时节。整条胡同热闹非凡,家家堆满各种收成;如若仍旧盛放不下,就干脆填满胡同。成排的棉柴上开满白花花的棉朵;金黄的玉米棒儿结成串吊挂在树上;火红的高梁穗排成方阵,一律站得笔直,贴在墙上。胡同里的人们拉出去的是空车,拉回来的是收成和希望。在无数次的如痴如醉的梦中,丰收总是和胡同里大人孩子们的笑脸相融。顺着胡同的这一端,用记忆抚摸着一家又一家熟悉的门楣,数着每家走进走出的每一个人,心潮潮,眼涩涩。那些个浸着汗水的秋天,那些个数不清的皱纹和微笑,一波波像心的涟漪在梦中一再回荡。


秋风紧,雁南飞。暮秋已过,寒风伴着飘散在空中的雪的花朵随之而来。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给胡同带来了新鲜和活力。扫雪的日子是胡同最温馨的汤菜,把胡同人家的热情和生死相依诠释得尽善尽美。谁家的毛头小伙子早早起床,拿起大扫帚,登上自家屋顶,像用如橡的大笔在华贵的宣纸上挥洒诗行一般,扫除屋顶的积雪。扫了自家,扫别家,沿着户户相连的墙头,很快就扫完好几家。当胡同的孩子们穿着厚厚的冬衣,用疼得通红的小手团起一个个雪团打雪仗时,农家少女一个个穿红着绿,也拿把扫帚,顺着胡同,娴静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积雪。累了,直起腰来,朝远处望望,天地间全是洁白的雪的世界,映着美丽的泛着红晕的笑脸,幻化成一道艳美的风景。这个冬天,真得好美。


故乡的胡同,是一场凄怆悲伤的别离。美好的岁月似风,带着潮湿和温暖不息地吹拂。年轻人对外面精彩的世界总是有着无数的梦想。在春天,他们一批又一批远行,三两成群,没有留恋,没有伤感,就那么迈着轻捷和坚定的步伐,消失在喧嚣而繁华的城市。老年人死守着胡同和故园,春去冬来,一年又一年。扛过了秋天,扛过了冬天,却恰恰在春天来临之时,永远告别了与之相伴终年的胡同。砖瓦变得古旧,墙垣已然坍圮,枯树不再萌芽,温馨喧闹的胡同变得死寂。春天又至,村庄沸腾,胡同走得疲困而劳累,像完成使命似的,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


故乡胡同的废墟一片狼藉。我用残梦一遍又一遍地翻捡着,找寻童年的弹弓、钢圈、画册和梦幻,还有那只悠扬的柳笛。然而,那些已成了遥远的记忆,柳条不再,鱼儿不再,鲜亮的红椒不再,漫天的飞雪不再,那场只有开头没有结尾的幻梦啊,也将不再……

春风沉醉的晚上

春风沉醉的晚上

山东济宁/孙守名

  蜗居斗室,手捧残卷,在曲折蜿蜒的字里行间寻找春天温馨的气息,享受料峭凄冷的寒意,将春风春雨一古脑儿封闭于书房之外。我,不再想着践行与这个春天的约会。

  春风又在敲打着我的房门,轻轻地,柔柔地,透过门的缝隙,将丝丝甜美的爱意洒落在我的书页上。我跳起身,合上那本散发着墨香的书册,让春风胆怯地从门缝中溜走,带着忧伤,流着悔恨的泪水,消失在深幽的小巷中。

  春雨下在我的睡梦中,敲打着薄薄的屋顶,暖暖地,甜甜地,沿着斑驳的屋脊,滑落下来,像凄苦的泪水,悄悄地,静静地,浸润着的我心田。我惊讶地睁开惺忪的双眸,用尽全身气力,抖落遍体伤痛,让春雨温情脉脉地飞落,飞落,洒落在盎然的田间,去滋润萌动的春草和禾苗。

  我多想走进这个北方的春天,快乐地哼着曲子,沐浴在春光明媚之中;我多想走向北方的大地,放飞梦想,和着风筝的哨音,与纯情的鸽子飞向蓝天。可是啊,这是个无望的梦想,她从我的手指缝空隙间转眼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相信了朝思暮想的炫丽的桃花,不相信了触手可及的洁白的李花,不相信了生机盎然的茵茵绿草;还有一个,我不相信了相约在春风沉醉的晚上拨开云雾出现在穹宇中的将余辉洒落在我身上的你。

  顺着思绪的丝丝缕缕,将思念的绸带沿着清澈的润着甘甜的小溪轻轻抛开,那个唱着清雅秀美的歌儿摇着牧羊鞭的小女孩可曾是你?春风拂面,秀发飘散,这个暮夜,晚归的滋着天真梦想的你呀,把春天装扮得如梦如幻,就连你身后那只抬头望月的羊儿,也让这夜色显得静美而富有无穷的诗意。

  在春天,你背着简单的行囊,双手捧着月色和纯真的梦想,开始远行。从此,那条柳絮飘飞的小道上,再没有你跳跃的身影。春雨依然飘飘洒洒,春风依然把希望的种子带给这古旧的小巷,只是,只是,这儿早已变得幽然而凄清。再没有欢笑,再没有梦想,再没有春风桃李,再没有雨后清新,再没有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聪明的你啊,到底在何方?我顺着你走过的那条路,手拄着破损的手杖,去寻找,只希望能捡拾到一枚闪着泪花的感伤的小小的贝壳。走过田野,走过河流,走过高山,走过小溪,走过乡村,走过马路,走过铁轨,走过高楼,走过……走得肝肠寸断,走得黯然神伤,走得泪流满面……哪里?哪里?还有你的踪影,我的曾经失去的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又是一个夜晚,春风从四面八方聚集在我的身上,她轻柔地抚慰着我那颗伤感的心灵。我驻足在通向希望的十字路口,四顾茫茫苍苍。远处的村庄在暮色下朦朦胧胧,缕缕炊烟幻化出无数的醇香,春耕晚归的牧人用粗犷的噪音唱着沉甸甸的心意,天地间愈发显出生活的气息。月色渐渐从东方飞起,一点一点向我的方向而来。

  寻寻觅觅,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大地一片静谧。月色如水,涤荡着我的魂灵。心中升起些许温柔,凝结,散开,再凝结,再散开,这是一种脱离尘俗的大爱,她会像春雨一样滋润着枯萎的心灵。静立在春风中,一任泪水流过脸颊,汇成一泓清泉。大地间,一切都已不存在,静止,静默!

  月光下,春风中,一袭长纱飘落,冉冉升起的,是手捧粉红信笺的你!你从天外飞来,你从仙境而来,你带来了春天,春风,春雨,你带来了无数的希望。我张开双臂,像长虹飞升,去拥抱,你这美丽的身影,在这个春风沉醉的晚上。

  我打开房门,春风扑面而来,庭院里正是桃花盛开,蝶飞蜂舞,香逸满园。找了把竹椅,端坐于树下,捧一杯香茗,读古书长卷,想万千心事。只是啊,我还是在期盼,盼望那个春风沉醉的晚上。

在春天里选择逃离

在春天里选择逃离


山东济宁/孙守名


漫长的冬天随着一场温情脉脉的大雪离我们远去,春天迈着蹒跚的脚步走进书页和心房。可我只想着在这个冰冷的春天逃离,离开暖阳,离开夕照,离开枝头绚丽的花朵。


可我真的不知道何处是心灵的归宿?在梦中我不止一次地呼唤春天,呼唤柔和的春风,呼唤细密的春雨,呼唤永远都不可能存在的油纸伞。我想不起是怎么在凛冽的寒风中迷失的自我,记不清下雪的早晨,记不清泥泞的路途,只记得一次次跌倒在泥水中,爬不起来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春天多好,沐浴在柔柔的阳光下,穿行于绿草茵茵的大地中。骑着单车,徜徉于河畔,看绿柳,看红花,看春草萌动,看大地变绿。可这些,已然不属于我。我是冬日的暗影,是冰川中的企鹅,是寒风中的枯枝。我渴望春天,可春天属于大地,属于树林,属于房屋,属于书页。


只想逃离。在绮丽的梦中,想牵着柔顺的小山羊,沿着水渠,啃着绿油油的青草,流着快乐的泪花,和着牧笛,唱一曲童年的歌谣;在吃饭的早晨,捧着一碗妈妈做好的阳春面,和着舒爽的秋天,看红叶艳艳;在上学的路上,背着沉甸甸的希望和梦幻,没有忧伤,没有焦虑,没有苦痛,只有书中曲曲折折的故事,只有暖暖的毫无来由的微笑。


人生来是不是注定要痛苦?沿着思想的印痕,在冬雨中慢慢走向黑夜。我喜欢黑夜,浓重的暗夜,絮暖的被窝,一个人蜷缩在床的暗角,毫无思想地做梦,梦着崔嵬的群山,波澜的大海,漾荡的柔波,飘浮的云朵,可这些都不属于我。我只属于暗夜中的乌鹊,魂灵中只有睁着怪眼的猫头鹰发出凄厉的苦笑。


逃离,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早晨。沿着朝阳飞升的方向,一个人,捧着本写满春天的书册。忽然迷上了喝药,双黄连,用吸管一口口地,品味,懂吗?是品味,细细的,让苦的滋味一点一点地漫过舌尖,漫过咽喉,漫过心田,漫过灵魂,浸透所有的毛细血管,迷散开去。在这悲与苦的声浪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和幸福。


可我实在是喜欢春天的,虽然她不属于我这个人。春天里没有数字,没有车水马龙,没有枯燥和烦闷,只有艳丽的花草。我只属于飘雨的黑夜,只属于凄冷的冬日。喜欢一个人走路,在漆黑的夜晚,沿着千年的坟场,看磷火星星点点,数着一座座古墓,抚摸着镌刻着古文字的碑碣,一个人,苦苦地笑。


春天真好,阳光从远处丝丝缕缕地照进玻璃窗,静静地泻在书桌上和报纸中。没有春风,树枝一动不动,马路上全是忙碌的车辆,来来回回,一刻不停。远处高楼上一个人都没有,孤独的水塔笔直地站立。静寂咀嚼着我的心,天地间没有声音,只有灵魂破裂的声响,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


逃离,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春天和幻梦。沿着孤寂的地平线,沿着岁月的纹脉,毫无声息地,一个人,在黑夜,走吧。我只属于汹涌的大海,只属于凄冷的高山。你说,融入大海是什么感觉?你说坠落崖脚是不是幸福?春天真好。


冬天过去了,漫长的,但春天却比冬天走得还快。冬天,我看到了他的背影;春天,什么也没有。记得自己特喜欢在雪地里弯弯曲曲地踩脚印,看着那一行清晰的脚印,心里升起一线希望,希望什么呢?不知道。可希望就如洗衣时的肥皂泡,五彩缤纷,美艳凄迷,煞是好看,转眼间,烟消云散,了无踪迹。春天,也是如此。我在冬天盼望春天,在春天盼望夏天,在夏天呢?这样的时日何时是个尽头!


春天的雨水甜甜的,不像泪水,苦苦的,涩涩的。每天浸泡在泪水中好呢,还是沐浴在春雨中好呢?忽然喜欢上睡觉,沉沉的,在阒寂无人的夜晚,永远不要醒来。可以做梦吗?不,永远,我都不再做梦。只睡,睡到没知没觉。梦呓?没有,什么都没有,不会再有。在漆黑中,触摸着灵魂的伤痕,点点滴滴地听雨打梧桐的声响。


真想在春天里微笑,可我属于冬天。在桃花盛开的春天,一个人走在岸堤上,捡拾希望和梦想。喧嚣远离,苦痛远离,希望远离,梦想远离,脚踩着春风,远行。苦行僧?去何处挂褡?


刚刚升起朝阳,可这艳丽的阳光不属于我。我盼望明天,明天是什么?不知道,心灵会不会宁静?不知道。真想找一棵大树,枝叶婆娑的菩提树,双手合十,跪拜其下,诵经,念佛,让灵魂得到安宁。


逃离,骑着心仪的七色鹿,迎着千千万万张笑脸,穿行于花红柳绿中。我愿做一只快乐的喜鹊,在这个春天,为所有人报喜。明天,明天,我盼望着,和着春歌,流着甜甜的泪水,不为别的,只为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邮箱:xxs9642@163.com

等候苦难敲门

等候苦难敲门


山东济宁/孙守名


    班田毅生活在北国一个僻静、清幽的小山村,经营着十亩田地。家里有位贤惠能干、脸上常常挂着微笑的妻子;女儿已十岁,聪明可爱,总在身前身后转来悠去,特会疼人。这位瘦弱的年轻人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木工活,每到农忙季节一过,他算是真正忙活起来,远近乡邻这家请来那家迎,争着让他做各式家俱。班田毅也乐于帮忙,整日笑哈哈的,生活平淡而充实。


    忽然有一天深夜,班内毅感到说不出得难受,腹内绞痛,撕心裂肺。看看无法忍受,他只好叫醒熟睡中的妻子。半夜三更,要越过三道山梁才能到达县城,班田毅万般无耐,只好强打精神苦忍。眼瞅着吓得哭成泪人一般的妻子,班田毅咬着牙反过来百般劝慰。天明时分,转为阵阵疼痛,慢慢一点一点减轻。困意袭来,班田毅竟沉沉睡去,这一觉就睡到日上三竿。


    吃过早饭,妻子准备带着班田毅前去遥远的县城看病,只感到浑身虚脱的班田毅执意回绝。妻子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慢悠悠地去田间干活。就这样,三两天腹内就疼痛一次,或大疼或小疼,到后来,他自己也感到麻木了。看着日渐消瘦的丈夫,妻子有说不出的难受,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在饭食上做得可口些。女儿每当放学回来,就悄悄走到班田毅的身边,问这问那,安慰着爸爸,这使他内心感到莫大的安慰。


    实在打熬不住,班田毅只身去了县城医院做检查。医生黑着脸狠批了他一通,认定他的病情已然非常严重,建议前去市里大医院做全面体检。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班田毅只好让人给妻子捎信,假说遇到朋友需要在县城呆一天,而自己就搭上去市里的汽车。到市医院已是下午,班田毅按照医生的嘱咐做了各项检查,最后坐到一位老医生的面前。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慈眉善目,满脸堆着善意的微笑。他先是让其余的病人都站到门外,然后靠近班田毅温和地嘘寒问暖,这让班田毅感到遇到这么一位通情达理的医生简直就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激动万分的班田毅还没回过神来,老医生却突然告诉他所得的疾病就是人们平时躲之不及的难治之症——肺癌,且已是晚期。班田毅愣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老医生安慰的话语一句也没入耳。片刻之后,他清醒过来,定定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问自己在这个世上还能坚持多久。那位仍然笑容满面的老医生咬牙不说,在班田毅的死磨硬缠下,最终只好如实相告。被宣判还有半年生命的班田毅二话不说,转身走出,任凭那位医道高明的老先生千呼万唤。


    班田毅毁掉了所有查验单据,坐在开往家乡的汽车上心潮澎湃。年轻的生命行将完结,这让他脑子怎么也转不过弯来。他不想让温柔的妻子和漂亮的小女儿得知自己的病情,她们,将来怎么样生活?想到这儿,班田毅万箭穿心,痛苦的泪水流在脸上,更滑落在心里。哭了整整一路,看看转过山梁,他的心里反而沉静下来。他忽然感到自己应该好好冷静下来,从今天开始,要算着过余下的日子。他坐在高高的山岗上,望着翠绿的山野,听着阵阵松涛,心内一片澄明。走下山梁,看着夕阳在山,班田毅忽然有一种重生的感觉。妻子站在家门口眺望,走进视野的是精神抖擞的丈夫,她的心稍微宽了下来。班田毅轻描淡写地描述着自己的病情,一直说到妻子心花怒放,脸上全是灿烂的笑容。


    阳光明媚的日子,班田毅去田地干活。他轻松地走在蜿蜒的乡村小路上,脚下踏着柔软的泥土。路旁油绿酥嫩的小草在微风中轻轻飘摇,诉说着快乐和幸福,向他点头示意。几只蝴蝶在油菜花旁翩翩起舞,怡然自得。弯弯的小渠内流水淙淙,清爽而甘甜。远处深山坳里,几头黄牛边啃绿盈盈的青草,边时不时抬起头来,朝天哞哞叫上两声。三五个跟着爸妈来田地间游玩的孩子恣意在田埂上穿梭。蓝天,白云,清风……天地间一片祥和。班田毅的心情舒畅起来,有种飘然欲飞的感觉。


    班田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对妻子千般呵护,对女儿万般疼爱,把整个生命全部投入到美好的生活中去。每当腹内疼痛,他都想方设法躲开妻子和女儿。夜深人静,他搬到另一间小屋去住,理由充分得让人无可商量——别影响女儿睡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一波又一波的黑暗从眼前闪过,任疼痛一缕一缕撕咬着身体。他静静地计算着生命的路程和时日,生怕一分一秒稍微不留意间从手头遛走。近来,他又做出一个宏伟的计划,每天给妻子和女儿各做一件好事,一周给村里做两件好事。明天,起身后,就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吧。


    当妻子和女儿起床后,饭菜已端上餐桌,惊喜万分的妻子微笑着和他打趣,女儿也惊讶地盯着爸爸,仿佛朝代更替一般。他走出家门,用扫帚把村里的街道打扫得一尘不染。人们远远地望着他,啧啧称道;这时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幸福。他走街串巷,问东家访西家,看看谁家还需要打做什么家俱。人们感激不尽,在这声声赞颂中,班田毅像三伏天喝了冰水,说不出得通体舒泰。


    班田毅近来感到身体比以前改观了许多,疼痛间隔也逐渐延长。他知道,死神正在麻木,说不定在哪一个沉沉的暗夜,会悄无声息而来,敲敲门,闪进自己的房间。不过,班田毅已经做好充分准备。他偷偷记下从得病到现在生命发展的全过程,又心情舒畅地给妻子和女儿各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他感激她们陪伴自己度过所有美好的岁月,他将在天国将万世的祝福和最诚挚的爱意献给这些亲人。在信中,他为妻子和女儿筹划着未来。一句话,在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之前,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有条不紊。


    离老医生宣判的死亡日期还有三天的时候,他开始整天守候在妻子身旁,有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妻子被看得莫名其妙,羞红了脸和他说笑。女儿放学上学,他一遍又一遍地耐心地为她整理书包,直到她气得扭头走开。这三天,他下定决心,不再出去干活。等妻子出门后,他就静静地坐在屋里,关上房门,等待死神来敲。他真要看看,这个左右着人世生死的神灵是怎样来到自己身边。


    最后一天,他不再让妻子出门,两人静静相对,一言不发。妻子以为他那根神经出了毛病,笑闹着和他说些家长里短。班田毅感觉到生活的美好,真的不愿离开这个生机盎然的尘世,他真想大声喊叫“生活,我爱你”,那怕就一次也行。用微笑面对这个世界吧,班田毅想。他诚恳地要求妻子带自己去转一转,自已所熟悉的乡村、山峦、绿树和蓝天,他闭了眼也不会忘记。


    可死亡却没有如期来临,班田毅以为可能是记错了日期,或许是死神就在最近几天降临。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一月过去了,还没有。班田毅决定瞒着妻子再去市医院检查,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当老医生看着这位瘦削的年轻人微笑着站在面前时,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经检查,班田毅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生活啊,你到底是什么?是魔方?是黑色的幽默?还是……其实,你既是一杯平淡无味白开水,又是一篇悦耳动人的新乐章。你给我们这些生活在粉尘中的众生带来了无限的美好、幸福和希望。


    (邮箱:xxs9642@163.com

枕着雪花入眠

 


枕着雪花入眠


山东济宁/孙守名


 


    久违的漫天飞舞的大雪在一个毫无准备的午后弥散在天地间,纷纷扬扬。屋前房后,茶盏工夫已是雪白一片。几个俏皮的孩童在飞雪中欢笑,蹦跳,一如我快乐的童年。偌大的操场上,只有一位瘦削的年轻人,神色凝重地沿着雪花飘落的方向凝望天际,一任快意的雪的精灵抚慰着淡淡的怅然和忧伤。站着窗前,望着色彩斑斓的雪花,大家做着各自的幻梦,想象着岁月的沧桑,畅想着春天的湿润。


    好想枕着粉色的雪花入梦,在刮着凛冽寒风的暮夜。忽然想起童年的雪夜,和着影影幢幢的煤油灯,谛听屋外雪落大地,与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们说笑。说些什么呢?有神秘的《聊斋》中的鬼故事,有乡间的奇闻轶事,有姐妹间的私房情话,有……大概全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吧。边说边笑,笑声温暖了心田,融化了冰冷,大朵大朵的雪花从窗间睁着艳羡的目光悄然飘进来,然后倏忽而逝。这个飞着雪花的冬夜,充满了神奇、梦幻和希望。


    冬季的乡村是一首婉约纯静的小诗。大雪飘飞的日子,去邻家串门,主人必然要抱些柴草放在堂屋的中央,然后点燃。大家围坐在火旁取暖,这是大概是乡村迎宾最好的礼节。冬雪之时,串门是乡下人的一道汤,愈品味愈醇厚。当然,你不必担心非要有什么事,偷闲串门本身就富有诗意。烤火烤得暖暖的,诉说些友谊,闲谈些收成,憧憬下来年的希望,真是其乐无穷。说着说着,该是吃饭的时节,外面大雪还在恣意飘洒,似乎没有想停下的念头。这时,你若提出回家吃饭,主人必然执意挽留。你越是走得心切,主人越是劝得情深意重。横下一条心,一头冲进雪幕中走了也就算了;偏偏觉得主人盛情难却,稍一迟疑,破旧的饭桌上已经多了两碗小菜。盘腿而坐,主宾相对,饮上两杯。听着雪压树枝吱吱哑哑作响的声音,就着菜肴,品味着冬天的气息和主人家里的温暖,心儿恐怕早已化成一汪清泉。


    喜欢在雪夜去村里的牲口屋,喂马喂牛的老大爷抱着大捆大捆的柴草把屋里烧得暖和着呢。脱掉棉衣,围着在草堆旁,用稻草搓着草绳,听老大爷讲《三国》,说《水浒》,谈三侠,论岳飞,那是少年最美好的向往。石槽旁,马儿、牛儿咀嚼着香甜的草料,耳边响着搓草绳的沙沙声,那神奇、曲折的故事幻化出一个又一个清丽的美梦伴着快乐的雪花飞啊飞。说累了,玩累了,也熬困了,不用急,朝草堆上一躺,尽管睡吧。老大爷会整夜地守着,象天底下最忠诚的卫士。屋里温度稍微一低,马上又会燃起火来,淡蓝色的火苗就是老人家的梦想。枕着雪花,听着卡嘣卡嘣的马儿嚼料的脆响,做着绮丽的梦,入眠。


    “雪打灯,好年成。正月十五,是赏玩花灯的日子。舞动的雪花不能阻止人们放灯、玩灯的乐趣。蜿蜿蜒蜒的乡间小路上,睁眼闭眼全是灯笼的海洋。孩子们用长长的杆子挑着自家做就的花灯,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落在灯上,化成晶莹的水珠,在欢乐的海洋中蒸发掉,然后又化成有棱有角的雪朵,随着暖意的北风飘飘洒洒,散落在人间。谁家孩子的花灯不经意间被雪团打中,着火了,大家欢笑着四散逃开。燃了花灯的孩子神情沮丧,用脚狠狠地跺着雪地,咬咬牙,卷起大块的雪团,向另一位小伙伴的灯砸去,别管砸着没砸着,一溜烟钻入人群跑掉了。玩啊玩,八点过了,九点过了,十点也快过了,再不回家,可能就说不过去了。狠狠心,小伙伴们商量着来年再玩这如梦如幻的花灯;然后转身,留恋地,一步三回头地转回家去。什么也不说,上床睡觉,枕着雪花,想象着放灯的欢笑,甜甜地进入梦乡。


    一夜好大雪,睁开眼,已过满天透明。打开沉重的房门,一脚就踏进柔软的雪地里。厚厚的棉鞋哪儿是沁骨的雪冷的对手,谁怕?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家门,一看啊,哎,到处已是满满的欢乐的人群。房屋上堆满积雪,屋檐下是长长的冰凌,晶莹透亮;树枝被雪压得弯着腰,喘着粗气;柴垛上,石岩间,一片雪白,整个北国笼罩在雪的世界里。雪是雨的精灵,是冬天跳动的火焰,是纯洁的天使,是美丽和爱的化身。捧一捧冰雪,在手心融化,心也就变得冰清玉洁起来。喜欢北国的雪,喜欢在雪天行走于天地间。


    乡村的雪夜宁谧沉静,雪花温情脉脉地飘落在梦境中。开天了,雪晴了,人们开始动身扫雪。自古就有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之说,不过,你真的大错特错了。乡村的纯美在于人情,门前雪当然要扫,但别人家的雪更要去扫。在邻人家还没来得及起床之时,你已经悄然将他家屋顶上、大门旁,甚至整条通往外部世界的胡同小路扫得一干二净,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好的心情啊!听着邻人乡亲的啧啧称赞,挥动着还不曾停歇的扫帚,一任大汗淋漓,真的是扫去了积雪,扫去了隔膜,扫出了一片温情的世界。


    天幕依然灰沉沉的,漫无边际的雪花注定要把这个下午装点成银装素裹的世界。天空中跳荡着雨的精灵,满是冰雪的树的枝头绽放出春的气息。掌灯之时,雪花在灯光的映衬下闪着耀眼的五彩,幻化成霓虹的网幕。今夜,我的梦中飘着北国的诗意的雪花,枕着这人世间最纯美的小东西,入眠,任泪水化作一朵朵缠绵的雪朵,融入沉沉的梦乡……

南柯一梦

南柯一梦


山东济宁/孙守名


夜来贪杯,两盅淡酒,已是微醺。登榻入眠,即有童子二人拱手而来。愕然问之,乃知南山寺僧相邀,欣然前往。至山麓,童子杳然,迷不知所往。信步登山,为景所迷。山不高而清幽,水无多而成溪。群芳烂漫,千树翠绿,百鸟齐鸣,相和成声。信男善女,相塞于道,或三五成群,或独自而行。两三童儿,携手欢笑,载歌载舞。一苍然老者,拄杖而登,鹤颜童发,满面春风。是日惠风和畅,乾坤清明。


山行六七里,人迹渐少。赤日炎炎,挥汗如雨。树荫清凉,意乃少安。坐一大石上,稍憩,即俗再登。石后忽现一祠宇,红砖碧瓦,小巧玲珑,甚奇之,即前往。近观之,题额曰“悔觉寺”。方迈步,一老僧即出门相迎,随之入寺。僧堂高耸,联语省目,左联曰“故人已乘黄鹤去”,右联为“此地千载空悠悠”,似觉不工;横披乃“悔前世知来生”。僧堂幽雅,香烟燎绕,堂中蒲团二。不觉间趺然而坐跪其上。寺僧和颜悦色,三言两语,余即诉生来可悔可叹之事。往事历历,毫发毕现,每吐一事,心便豁然开朗一次。其中贪痴情恨,渐涌心头,心烦意乱,似欲一吐为快,愈说愈快,愈来愈奇,说到痛快处,涕泪交纵,放声而悲,其声呜然,与松涛相和,天地之间,悲云愁惨。自正午至暮夜,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寺僧双目紧闭,神情倦怠,似俗睡去。此时,月白风清,万籁俱静。心静如洗,方立起,寺僧便引至后院幽僻处水池旁,嘱毕而逝,潜身池中,但觉五脏六肺通透,心神魂魄俱清,沐浴茶盏工夫即出,披衣出院,已非前人。


出悔觉寺,沿原路再登,山愈奇愈陡。壁立千仞,枯松倒挂。猿猱凄厉有声,悲鸟低空哀鸣。心转而悲忧,黯然而上。无限风光,烟消云散。风声鹤唳,涛声阵阵。回首而望,身悬半山,无依无靠,形单影只,天深深,地悬悬,宇宙之间,似仅一人,慨然而叹。一松枝蜿蜒,袅袅婷婷,随手而牵,心始安然。转瞬间,一斑斓猛虎冲山而下,直逼近身,惊恐万状,渐近渐清,裂嘴巨齿,张吻而啮,余身稍偏,虎即滚于山下。一苍鹰浮空而下,隼坚爪锐,似欲抓击,余伸首缩颈,即便躲过。心喜如狂,觉万千艰难,如影随形,然无非幻影,只需心神气定,即可绳脱而解。正欲缘树而上,一巨石轰然而至,落于头上,裂心撕肺,痛然而觉,竟然南柯一梦也。


(邮箱:xxs9642@163.com)

北方诗意的中国年

北方诗意的中国年


山东济宁/孙守名


进入腊月,北方的天气就变得严寒起来,民间有寒冬腊月的说法,并不为过。先是凛冽的北风彻天彻地地刮上一阵,伴之而来的往往是扬扬洒洒的鹅毛大雪。早晨起来推门一看,霍,简直是人间盛景!千树万树梨花般盛开,到处银装素裹,冰清玉洁。天空也还是灰蒙蒙的。这时,北方人都知道,令人期盼的中国年款款而来。


忙碌了一年的乡下人终于可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筹划着怎么过这个传统的节日。孩子们是放假了,他们进门的时候都笑逐颜开,个个捧回一张大大的奖状或者红红的喜报,这是他们当然更是家长们最丰硕的收获。当然,可能还有孩子没回到家,大人便向邻家的去打听,知道他们又去了村里的水池坑里滑冰。腊月天寒,冰冻三尺,这也是小孩子们最为得意之时。一放学,大家成群结队,斜挎着沉甸甸的书包,抱着自家的小板凳,急匆匆往离学校半里多路的水坑里跑,那里的冰结得足以承载全校的学生。孩子到了以后,让板凳四脚朝天,坐在上面,用脚奋力一蹬,便箭也般的飞了出去,那些飞得远的必引来其他孩子们的艳羡。更有趣的,三个孩子在一起滑冰,前后各一,来来回回推中间那个孩子的板凳,这样在冰上就有了更多的风采。远处传来大人们呼喊孩子的声音,夹杂着刺骨的寒风,但这些对孩子们来说,都是耳旁风,他们的心全在这溜光溜光的冰上。


北方过年的第一件事是破冰捕鱼。熟悉北方乡村的朋友都知道,十里八乡的村里没有无大坑的,这些坑来历各异,但大都处在村子中央。夏季雨水勤,坑满濠平。到了养鱼时节,就有专人买些鱼苗放养在里面。一到冬天,鱼已吃得膘肥体壮。也就在腊月二十左右,人们开始用水泵彻去坑里的水。水抽得差不多时,活蹦乱跳的鱼便进入人们的视线。坑的四周,围得人山人海,大家伸长脖子,凝神定气地盯着一窜半米来高的大鲤鱼,啧,啧,啧……”惊羡声不断传来。一条又一条鲜活的大鱼被抱上来,又引来不少大人小孩的围观,捉鱼者眼里放出奇异的光采,在一片赞扬声中又下坑去捉。一个多小时后,捕鱼者不再下水,胡意留下一些,然后大声喊着放行了,这就宣告水里的鱼主人家已经不要。这时,有些半大小伙子早已沉不住气,脱掉鞋子,跳进水里去捕捉剩下的鱼。很快就有人捉到,跳上岸,鞋子也顾不得穿,抱着就匆匆忙忙地跑回家,他要把这条好消息告诉准备过年的父母还有妻儿。


三祭灶,四扫屋,五蒸馍馍,六杀猪,这是北方年的习俗,当然这指的是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祭灶,是一种虔诚的仪式。灶神,是请来的,说是请其实就是买。眼看快到祭灶了,便有那些善于印制灶神的人挨家挨户送。人们恭恭敬敬地接过来,付钱,然后像得了宝贝似的捧着,贴到厨房靠近锅灶的地方。这时最好撮一捧草灰,插一炷香,点燃后,再磕上几个头。这是对灶神的敬爱,也是对来年平平安安,丰丰收收,喜喜悦悦的期盼。可要知道,小孩子在祭灶神的时候是不能靠近的,他们只能远远地望着穿得花花绿绿的灶神,好奇地想看得更清晰更仔细一点。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孩子到底为何不能参与这一喜庆之事。


扫屋,当然是除旧布新之意。二十四那天,早早起床,吃一顿美食之后,家人开始布置任务。大人好说,自当挑选重活或大活干,小孩子们的职责大概就一个,放鞭炮。前些年,乡下不富裕,但扫屋的鞭炮是要买的,或多或少,这是孩子们盼望的日子。鞭炮不在多少,有就行,特别是家里孩子多的,头天临睡之时每人分得三五个小鞭炮,那就会兴奋得彻夜难眠。当大人把绑好的扫把举起来开始扫屋的时候,毕毕剥剥的鞭炮声就响起来,与其他人家的相应,此起彼伏,整个村镇便祥和起来,沉醉在美美乐乐之中。


    蒸馍馍是北方最富有年味的一个环节。真的过年了,馍馍就要蒸得量大且花样繁多,一般情况下,年后要吃到出了正月才行。现在人们省却许多麻烦,不再劳神费力去蒸馍,其实,也就销蚀了许多年味。到了腊月二十五,人们早早和面,孩子们还躺在被窝里时,大人们已经蒸出了一锅喷香喷香的馍馍,那四溢的香味缭绕在梦中,真是奇妙的感觉。所谓花样繁多,一般是黄的、黑的、白的以及杂色的几种。黄的是玉米面的,黑的是地瓜面的,白的当然是小麦面的。有些人家独出心裁,几种面混和,再掺上些大米面,就做成了杂色的。黄的和黑的都可以做成实心的,然而也可以变成另外的花样,比如,玉米面的,可以把地瓜和红枣煮熟,搅成馅,外面用黄色的皮一包,就做成了另一样。地瓜面呢,一般做成窝窝头,也就是中间是空的;小麦面的也可以包成包子。更为精妙的是,人们有时用红枣做成花山,一层又一层,上一层总比下一层少一些红枣,最上层只有一颗,用白面缠绕固定,远远望去就似一座小山,样子非常美观。所有做成的馍出了锅一律要先供养天爷爷的,大人们用碗盛好,端到家里面的台桌前,虔敬有加,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祈福一类的话,然后,连馍带碗放在那儿。这时,大人们先要吃上一口,因为他们是家里的顶梁柱,随后才能抡到年幼的早已垂涎欲滴的孩子们,狼吞虎咽是在所难免的。大人们看着孩子们着急的样子,在一旁抿着嘴笑,享受着天伦之乐。由于式样杂而且蒸得多,所以从腊月二十五开始蒸馍,时间一般要持续的二十八。


    腊月二十六,是农村旧日最让人神往的一天。杀猪、宰牛的事现在已然稀少,但在前些年却颇为盛行。过去村里都要喂养一些肥猪,当然耕牛也少不了。临近年关,一些猪好像感觉到为时不多,就惶恐不安起来,尤其是一些已经没有多大气力又上了年纪即将退役的老牛更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潸然泪下。可是,既然要过年了,人们总要改善生活。村长开始筹划哪些猪和牛该杀,由谁来杀的具体事宜。小孩子们更企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们三五天不睡觉,聚在猪圈牛栏旁,计划着自己的心事。一些年轻力壮的劳力在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就把猪或牛捆绑起来,一片嚎叫声中,牛或猪被抬到由门板拼合的案子上,二尺来长的杀猪刀在屠夫的手中闪着寒光,四周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小孩子在大人的腿中间钻来钻去,想着自己的好处。只见那屠夫捥袖、抬头、瞄准,然后用力一刀刺向猪或牛的脖子,一声闷哼,血便一涌而出,有人赶紧伸过一只大盆接着猪或牛的血。十几分钟后,猪或牛便奄奄一息。几口大铁锅早已贮满滚沸的热水,褪毛的工作便在匆忙中开始。其实,褪毛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来做,那就是吹猪吹牛,目的是为了剥皮快一些。到这时,孩子们便要抢上来,争一些东西。有的要猪或牛的蹄甲,有的要一些猪或牛油,还有的干脆抢猪的尿泡,这些对孩子们来说是最好的东西。在过去那样的年代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得到的,能够顺利拿到手的,自然是村里的干部子弟。拿到手的赶紧跑开,一群孩子就要追着去看,眼光全是羡慕的。牛蹄甲里放上猪或牛的油,插入捻子,用火点燃,端着走在一群孩子中间,那种感觉真是奇异!现在那些拿着手机、玩着电子游戏的孩子做梦也不会想到其中的神妙乐趣。拿到了尿泡的孩子便用嘴吹起来,吹得大大的,用线一扎,系在小木棍上,高高举起,然后跑啊跑,身后追着一群山呼海叫的孩子们,这年味便迷迷蒙蒙地传扬开来。


    那些杀猪或宰牛的是为村子出了大力做过贡献的,当然他们必须在分猪肉或牛肉前要饱餐一顿。所以,头天晚上,村长便带着一年来为村里忙活的大大小小官员另加一些社会贤达以及屠夫在村部里面开怀畅饮,他们吃的往往是猪或牛身上最好的东西。吃过了,第一天上午九时左右开始分猪或牛肉,每家分得一斤或半斤,主要按人头。那年代,想来寒心,七八口人家可分得二斤来肉,但人们争抢的却是最肥的,原因是老百姓难得吃上一点点油啊!可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家家分得了肉,就分得了喜悦和幸福。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人们仍然紧张忙碌着,开始来来往往地走亲串友。带的东西和现在的很是不同,式样繁多的馍馍放在最下层,最上面是两斤点心。带着这些东西串门,可以得到一顿六个菜的大餐,所以孩子们最愿意跟着大人走亲戚。当然,他们的心中可能还有一个秘密,说不准,能得到几块钱的压岁钱。


    赶集是这几天必选的项目。乡镇的集市平常往往十天或五天一个,傍着公路而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到了腊月二十五以后,天天都是大集。人们要置办年货,少不了天天赶集。男女老幼,红男绿女,大街小巷,满满当当。


腊月二十九,又叫小除夕,家置酒宴,焚香于户外。年味愈来愈浓,远远传来荡荡悠悠的鞭炮声,清脆悦耳,成群的孩子在户外疯跑疯玩,大人们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见人就要说上一通吉祥话。三十那天,更是热闹,包饺子,放花炮,欢乐喜庆的中国年就这样迈着轻松的步伐走来。


(邮箱:xxs9642@163.com)

北国古典的年味

北国古典的年味


山东济宁/孙守名


一夜势如破竹的北风将年味呼拉拉吹到腊月三十,悠长而醇浓的中国年在北国大地正式拉开帷幕。


腊月三十,人们悠哉游哉地穿街走巷,诉说着吉祥和祝福。到了十点左右,家家开始最富有年味的过油和煮肉。所谓过油,也就是用油炸东西,这是北国独特的项目。当然,这天用油炸的东西花样繁多,有丸子、鱼肉、莲藕、豆腐、姜丝子等等,每样都金灿灿,香喷喷,散发着诱人的气息。那些馋嘴的小孩子们不顾大人三令五申必先供养天爷爷的呵斥,一会就把每样吃了个遍。他们跳着,跑着,闹着,怀里揣着小鞭炮,手里拿着油炸的各式食品,相互攀比着,品尝着:这天就成了他们快乐无比的佳节。接下来就要煮肉,大人们把买来的大块肉在菜板上过刀,切成小块,将这些改过刀的肉块连同排骨放入锅内,加上些许水,锅底下是早已准备好的干燥的木柴,点着后,拉动风箱,于是,家家户户就传来了呼嗒嗒”“呼嗒嗒的声音……伴随着这些美妙的音律,四溢的馥郁的肉香便在乡村的上空飘荡起来。那些刚刚吃得满嘴流油的孩子们便又冲到自己家的锅台前,眼巴巴地望着锅四周冒出来的充满诱惑的白烟,嘴里面全都湿润润的……


腊月三十下半晌,大人们一般不让孩子外出,一家人围坐在堂屋中间开始包制扁食,也就是水饺。包水饺分工明确,有专门擀面皮的,有搅肉馅的,当然也有包制的。水饺花样做得繁多,有时包得平平淡淡,精巧绝伦的那种;有时用手捏成花边,心灵手巧的那种;有时图个省事,干脆两手一合,便成了馄饨类的……此外,这次包扁食,可以包入一些硬币,一分、二分、五分、五角、一元的均可。先要洗净,然后连同肉馅包入里面,这就把祝福和期待送给了吃食者的嘴里心里。一阵阵鞭炮响过后,家家的扁食开始出锅。当然少不了的,先要祭祀一番,然后全家围坐在桌旁开始吃这顿丰盛的年夜饭。孩子们眼睛滴溜溜乱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家碗里吃出有钱的扁食便罢,即便没有,也把大人和大哥哥大姐姐的碗里的抢来,算作是自己的。一桌饭吃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那天伦之乐的醇美便荡漾在北国的夜色中。


守岁是过年传统的习俗。除夕之夜,坐以待旦,兴致勃勃,情趣盎然。等什么呢?等幸福,等财富,等爱情,等美好和温馨。春联是早已贴好了的,上联物华天宝,下联必当是人杰地灵,然后找个横披年年丰登。尽管有些不伦不类,谁也不去理会,只要喜庆就行。乡下人并不计较对联的工整与否,也不管传统的右上左下的贴法,顺眼、熨帖就心满意足。家家春联红艳艳,有时还要在门旁挂上通红通红的一对灯笼,映衬着对联,那真是妙绝。一旦贴完对联,就可以回屋守岁。现代科技发达,电视普及,过年看着赵本山,听着王菲、周杰伦,一直到深夜方休。而在过去,守岁当是别有一番情趣。晚上,包完明天要用的扁食后,先要祭祀。大人们在庭院靠窗的石板摆出六个菜,然后行大礼,主要是磕头,边磕边说,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求得家人团圆平安。一通仪式做罢,看看孩子们把喜庆的对联贴毕,然后一家人就围坐在灯前,磕着瓜子,吃着花生和红枣,开始盘算计划明年的诸般大事。离家不远处上学的,来年如何如何;外出求学的,应做何打算。求婚的事、做寿的事、春耕的事,等等,盘算得井井有条。孩子们先是听得心花怒放,后来就觉着有着厌烦、迷糊,再后来干脆就躺倒在暖暖的被窝里,在外面零零落落的鞭炮声中进入了梦乡。而大人们,照样不睡,继续商量些更加温暖的话语,两口子忙活了一年,没有时间说些知心话、暖心语,这天晚上是可以说上一个通宵的。道着歉,说着话,哪天谁得罪了谁,哪天谁还没有认错,出了远门好些天没打个电话,说着话,流着幸福的泪,有些小夫小妻边说边做着亲昵的动作,这个年夜,在温暖中闪闪烁烁着好多美好和幸福。


这边守岁的孩子刚刚睡去,那边已是鞭炮齐鸣。孩子们赶紧爬起来,慌慌乱乱地穿好衣服,抓住昨晚准备好的鞭炮就冲出屋门。还没等大人叮嘱完,庭院里已是毕毕剥剥的炮声,汇入响声的海洋。大年初一,终于姗姗而来。


大年初一早晨这顿饭,虽说准备了整整一年,但谁家都吃得非常仓促。刚刚煮好水饺,拜年的就络绎不绝而来。这时更为有趣的事还是吃水饺,别忘了水饺里包着钱呢。你想发财吗?你想幸运吗?你想心想事成吗?你想……那么,亲爱的朋友啊,请来吃包着钱币的水饺吧!不过,要想吃到,也并非易事。于是,大人们想着法子让孩子多吃,钱就在下一个,下一个到底是哪一个?吃了一个没有,下一个还没有,怎么办?大人还有办法,第一碗要剩下两三个,倒入锅中,重新盛,一定在下一碗。这种方法,果然灵验,孩子们保不准又要吃一碗的。这顿水饺只吃得荡气回肠,趾高气扬,还有垂头丧气。孩子们实在吃急了,就把碗筷一丢,跟着拜年的大军冲出门外。


欢欢快快拜大年在乡村是一道风景线。先是,邻舍之间要拜年,串串门,说说话,吸袋烟,吃着瓜子水果,情趣着呢。接着要磕头,向长辈,凡长辈都要磕的,大奶奶,二奶奶,三爷爷,四爷爷,一路磕过去,膝盖磕疼了,口袋磕满了,笑融融,乐哈哈。磕完了本村,便随着别人去磕另一村,同姓的,只要是辈份高的,都可以享受这过年的荣耀。更有家里请了的,便把几代碑位放在正屋的桌子上,门外铺满草席子,十里八乡的辈份低的都来磕,黑压压一屋子人,前面的恭恭敬敬磕下去,后面的也就象征性地装着要下跪的样子,四周是些看热闹的孩子们,那情景,终身难以忘怀……


北国的古典的年味,甜甜的,香香的,软软的,柔柔的,总要回荡在心的深处。中国年的味道,是哪儿也比不上的。她是一种传统,一种文化,一种绳结,一种民族的心魂,维系着散落在大地上的中国人。


(联系邮箱:xxs9642@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