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看雪(孙守名)

    我到商村的第二天,早已纷纷扬扬卷下一场大雪来。

    先是彤云密布,近处的村庄,远处的山峦,全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苍郁之中。午后,天空愈加昏黄阴暗,湿冷的寒风中飘浮着星星点点的雨珠。不久,雨丝中渐次夹杂着雪的颗粒,愈来愈密,愈密愈奇。随后,雪粒变成雪的花朵,大片大片的雪花随风飞舞,千姿百态,气象万千。场院里,屋脊上,街道口,光秃秃的枝桠间,顿时变成了繁芜杂乱的热闹景象,整座商村也就被罩在密不透风的雪幕中。

    坐在宫见素早已燃旺的泥炉旁,看五颜六色的火焰在炉膛中闪展腾挪,跳掷奔涌,心里也便温暖了许多。老宫是宫家熏蒸乳糕的十六代传人,已是儿孙满堂,可这门绝技却无人传承,这不能不让他愁肠百结,茶饭不思。这位饱经风霜的苍髯老者神情沮丧地坐在我的对面,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已是夜半时分,窗外,那雪下得正紧。

    商村始建于唐末,至建国初始,十八街三十六巷已初具规模。村庄北倚唐马山,西靠紫霞寺,东流杨家河,南面出汉正街与轩徽大道相连,随之通四面八方……

    雪中的商村沸腾起来。出门进入太白胡同,李家的三闺女正挥舞着一把竹枝扫帚忙乱着,齐膝深的雪地上只有她艰难迈出的雪窝窝。眼见着,扫帚扫出的地方是雪,是雪,还是雪。她身穿一件红色对襟小棉袄,头顶绿色红线攒束软丝巾,手戴鹿皮环扣衔鱼淡红暖柔套。昏暗的大地上,瞬间成就了一幅如画似梦的剪影。

    从子美胡同南行,转入宋碧街,眼前的老泉胡同已被清扫出来。三五处人家正冒着淡淡白烟,梁家的包子铺,胡家的三鲜汤,山家的羊汤馆,姜家的铜锣烧,欧阳家的红油凉粉……沿胡同一直排过去,紧凑而繁密。零星的八棱雪花袅袅娜娜地落下来,遇着冉冉升起的淡淡的乳白色的烟气,刹那,便也成了一丝丝汽云儿,然后飞舞起来,再去触碰正在下落的另一些雪花,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就数宋坊街青莲胡同冷清得很,临近中午,方有阁楼的小门打开,那些个穿红着绿的妖艳女子只一闪,便又隐没得无影无踪。只有到了傍晚,楼阁间才会传出笙箫胡笳的柔曼凄婉之声,如泣如诉,缠绵悱恻。那些个红男绿女鲜活得如三春的桃花,脸上也会漾着夸张的写意,把浪漫的青春张扬得如落花,如流水。我想,即便雪花漫舞的冬夜,大概也是如此。

    山抱朴是商村的老艺人,一把二胡走南闯北了几十年,然后又孤身回到老家。老艺人晚年的二胡里揉进了凄苦、悲怆的人生经历,所以每到阴历七月十三庙会的那一天,他必在崇祯街慧丰胡同拉上几支曲子。方圆百里倾慕而来者不可胜数,人山人海围堵着,使得整条胡同密密匝匝。喧闹哗嚷中,只要老艺人轻轻一挥手,顿时鸦雀无声。二胡声起,如梦似幻,哀怨愁苦的曲调便如流水般四处流淌开去,只听得万千观众肝肠寸断,酸嘶愁恻渐积胸底,流荡回环。这时,但看那些倾耳细听者,无不变得如痴如醉,似癫似狂。

    见到老艺人已是下半晌,厚重的积雪将门堵着,半盏茶工夫,木门才吱哑有声。一位身材瘦长、目光呆滞的老者立于我的面前,他紧紧地盯着我,似乎要从我的灵魂深处窥出些什么。三言两语,话不投机。出得街口,顺着已有些融化的冰雪,迤逦朝紫霞寺而来。

    紫霞寺门洞开,破损陈旧的红漆八排圆钉紫楠木门显得颓败不堪,纹路间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万千的无奈。通往正殿的甬道两侧的古松、苍柏东侧西斜,断枝残条随处可见。这里的风雪似乎比别处另有一番景致!艰难前行,寻遍整座寺庙竟空无一人,满目疮痍中全是昏暗的天空和厚厚和积雪。到处死一般的沉寂,这到底让我升出了些许压抑和窒闷。

    千年古寺不久就要变成一片废墟,连同它的前生和今世。在文明的废墟上,另一种文明会重新建起。夜幕低垂,天空中又卷起了鹅毛大雪。我赶紧逃回村庄,逃回到燃得正旺的火炉旁,收起这种久远的沉思和渐渐浸淫的心痛。

    沿着汉正街朝回走,看阒寂无人的村庄静默于漫天的大雪中,心中忽而又升起点点希望和梦想!那梦想的光环愈来愈大,弥散于整个天地间。

    抖落一身厚雪,抬头望向昏沉的天空,那雪正下得紧……(孙守名)

classid="clsid:38481807-CA0E-42D2-BF39-B33AF135CC4D" id=ieooui>

一只苍凉的公鸡(孙守名)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将一只成年的公鸡带到城里来。

    应该说,乡村才是公鸡灵魂的栖息地。在不断成长的沧桑岁月中,它曾昂首阔步地穿行于大街小巷,雪地泥泞或平直坦途上留下过它的无数充满激情的足迹。每一个晨光曦微中都弥荡着它高亢、激越而又充满诗情画意的啼鸣,那无边无际、错落有致的乐声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将密不透风的黑暗驱赶得无影无踪。

    其实,公鸡是乡村的象征。公鸡的动衬托出乡村的静,一首首动静结合、虚实相生的美妙诗篇无不诠释着公鸡和乡村生死相依的至情。看吧,那只沿着屋脊缓缓前行的公鸡,正潇洒地抖动着羽翼,面对如血的残阳,振翅,伸颈,抬头,好似压抑数千年的声音破空而起。那声鸣叫,激荡在乡村的上空,无数回声像汹涌澎湃的波涛,一波又一波荡漾开去,飞过大地山川,流向远古或未来。

    将自家小院辟出一方角落,三两块墙砖,四五段枯木,一个破旧的纸箱,这只怒目、红冠、挺胸的公鸡便有了临时寓所。我将两把米放在一只青瓷小碗里,端到公鸡的面前,满以为它会狼吞虎咽,然后满怀感激地深情地望我几眼。不,我错了。这只成年的公鸡突然间变得神情沮丧,目光游移,抖抖索索起来,它牵动着脚上的绳索,左右徘徊,前后彳亍,三五只调皮的麻雀飞来,落在不远处的枣树上,在光秃秃的枝桠间飞跳,用眼睛的余光淡定地瞅着神情不安的公鸡,不断炫耀着自由和梦想。

    我躲进屋内,透过玻璃窗看那在寒风中踯躅着的公鸡,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惘之情。也许我不该将其带离它的故土,它成了城市中流浪的孩子,回望乡关,情又何堪?

    隔夜黎明,几声嘶哑的啼鸣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猛然感到后怕,仅隔不到一天时间,这只公鸡怎么就变得如苍老!那几段令人五内俱焚、心惊肉跳的声音似乎是对我的控诉一般。我赶紧跳起,慌乱地冲到公鸡旁,两手抓住它,生怕它再叫出声,惊动了四邻八舍,被他们指责、讥讽、唾弃或谩骂。

    此后,几乎每天,我都要早早起床,及时制止那冲破黎明的第一声啼叫,这大概成了我的必修课。好像,与生俱来我就是为了扼杀自由禁锢灵魂似的,静而思之,令人痛心不已。

    来到城市,要懂得规则,公鸡也不例外。一天到晚,牵着一条长长的绳索,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活动,最可怕的是它不能啼鸣。在公鸡的灵魂深处,有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制着,今生今世,恐怕已无法去除。曾有一次,那条绳索从公鸡的脚掌处脱落,我窃窃而喜,以为公鸡定会得到片刻的自由。孰料,它似乎全然不知,自由对它来说已无任何意义,它变得麻木、迟钝,依然低着头走来走去,眼光凌乱,茫然。站在窗前,望着已然不会啼鸣的公鸡,我潸然泪下。

    明天,我想,应该把它送还乡下,给它无数自由的空间,蓝天白云属于它,草地荒原属于它,胡同巷口属于它,阳光和幸福的日子也属于它。

    隔天出差,心中总是抑郁不乐,时刻惦念着那只神情凄然的公鸡。说什么也要把它送到乡下,或放归自然,或寄养在老乡家,这样也许能开解积压在我心头的愧疚之情。在酣然的睡梦中,我又看到了自家的小院,公鸡,麻雀,枣树,还有密布的彤云和淡然的晚霞。

    几天后回家,小院变得规整如新,那只公鸡已然消失了踪影,连同飞来飞去的三五只麻雀。家人说,临近年关,小院应该焕然,公鸡已于两日前被封置于冰箱。我默然良久,踱回屋内,将自己于埋于沙发里,酣然入梦。

    梦中,无数希望的星光点点闪烁,无边无际的旷野中,那只红冠的成年的公鸡昂首飞奔。一座山冈上,公鸡傲然而立,抖翅,振翼,挺胸,抬头,高亢、激越、充满激情的声音重又破空而起……(孙守名)

守望疲倦的落叶

    傍晚时分,秋风渐紧,不到一刻钟,秋雨便息列索落地下起来。成排的银杏树上的金黄的枯叶,像疲倦的蝴蝶,打着旋儿,随着砭人肌骨的寒风,抖抖瑟瑟地飘落到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已是万家灯火时分,那颗支离破碎的心瞬间再次提到嗓子眼儿,跳起身,稍作收拾赶紧趋车前行。湿漉漉的暗夜浸满了忧伤,昏沉沉的路灯痛苦地闪着不定的微光。病床上,母亲已处于极度昏迷状态。伤痛地跪下,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全神地凝视着母亲瘦削的面庞,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苦苦等待母亲睁开疲倦的双眼。

    这就是我那善良而又质朴的母亲吗?忽然间,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划过没有星光和希望的暗夜,滴落到洒满阳光的乡村土地上。沿着飘香的麦田的田埂,顺着一排排齐腰深的玉米的田垄,我极力搜寻母亲忙忙碌碌的身影。今生今世,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脚下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她用十二分的真诚叩拜、祈福,将美丽的青春毫无保留地裁剪开来,织就了一年又一年的丰收和希望。

    乡间崎岖的小路上,水田边,场院里,后山腰,灶火旁,重重叠叠的全是母亲走来走去的身影。白如云朵的棉花,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成串的滚圆的稻粒,满地排成阵列的西瓜,谁又能忘怀母亲的满脸汗水?啄食的油鸡,晃着脑壳摇摇摆摆的白鹅,吃饱喝足的沉入甜甜梦乡的猪崽,游来荡去的小花狗,还有檐下的成双成对的灰燕,哪一个又能不为母亲的看顾感激涕零?

    生于乱世的母亲经历过时代的无数风云变幻,但她始终保持着一个母亲的尊严。她躲过正面走来的斜挎步枪的松松垮垮的大兵,逃过日寇的盯梢,避开批斗的漩涡,走过饥荒的苦难,昂首地走近乡村的灵魂深处。她热爱生她养她的那片土地,土地是母亲心中的神灵,她知道神灵能庇佑守候它的好人。

    母亲喜爱阳光。生机勃勃的朝阳,浑然天成的落日,那怕是炎炎似火的烈日,都让善良的母亲感到无比的欣慰。在我脑海深处,始终存留着一幅母亲的剪影。天地之间,万道霞光如丝如缕,稻田里,年轻的母亲站直腰,用手掠起长发,欣喜地张望着远方,遥远的天际,是美丽的群山……年老后的母亲,常常拄着拐杖坐在阳光下,看碎花般的光影落在膝头。洒落下来的阳光映衬出母亲坚毅的面庞,断断续续的岁月的残片不时地闪过母亲的眼前。真想,再次搀扶着慈爱的母亲,走到灿烂的阳光中,去沐浴幸福的光辉。

    疲倦的母亲啊,可还能睁开双眼,看看跪伏于地的您的儿子!您知道您有多么的坚强吗?饥荒的年代,您的第一个孩子不幸夭折,可您流着泪硬是从痛苦与悲伤中抬起头,毫无怨言地又忙碌起来。您坚信,就凭母亲的一双手难道还养不活自己的孩子!父亲遭受冤屈,被人误解,您硬是跑遍全村为父亲辩解,您相信,这个世上天理还在!在苦难面前,您从不低头,将委屈埋在心底,让微笑展现出来。母亲,您说,在十里八乡又有谁不对您交口称赞!母亲啊,被您养活的儿子就跪在您的身旁,睁开疲倦的双眼,来看看我吧!

    一声沉重的叹息,天地间顿时万籁俱静!天之苍苍,地之茫茫,同泣同悲。点起一炷香,燃起一枚蜡烛,跪在灵前,让悲悲咽咽的哭声送别万圣至尊的母亲步入神圣的天国;让点点滴滴的清泪洒遍母亲前行的路途,浇灌出繁繁密密的圣花,伴您一步一步走向神仙的国度。

    二十年前,可敬的父亲一朝离世;二十年后,慈爱的母亲又驾鹤仙逝。从此,在这个浑浑沌沌的尘世间,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独的流浪儿。父母是心灵的故乡,没有了父母,眺望远方,乡关何处?

    母亲是飘下的一枚落叶,她会化作满天的星光,照亮我孤独的前行的路途;母亲是疲倦的岁月,织就出一副副五彩斑斓的锦绣,装点着这万紫千红的神州大地。

    站在冰冷的秋风中,守望那枚疲倦的落叶,守望天国中微笑着的母亲。在柔软的心底汇聚无数的泪水,重新燃起点点烛光,遥祭我那慈爱的母亲!(孙守名)

遥想那些生活在乡间的牛(孙守名)

    去南方某座城市出差,在人流熙攘的街口,一位弓腰驼背的老者和他的黄牛被交警模样的年轻人拦住。看当时的情景,老人想牵着他心爱的老牛横穿马路,但交警执意不从,两人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相持很久后,老人与牛只得百般无奈地调头而回,慢慢走入巷口,消失在胡同中,然后走回乡间。

    我真为那头牛感到无言的悲哀,也许,终其一生它都无法走进繁华喧嚣的城市,它只属于宁静而质朴的乡村。同时,我又为其感到莫名的自豪,它没有做盘旋于城市
上空“无枝可依”的孤独的鸟儿,也没有做低眉顺眼丧失自我被人宠爱有加的狗儿。这头牛,将自己的精神品格张性到极致,它昂起高贵的头颅踏着残阳转身一步一 个脚印地走回生命的起头和终点。

    这自然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走过生命中的那头小黄牛。

    纯朴而又执着一念的父亲用八十多元钱将我送入县城中学后,又用同样的价格购置了地排车的两只轮子。他开始昼夜不停地用娴熟的手艺打造精美结实的车篷,不几
天,一辆崭新的地排车就摆放在胡同巷口。这个壮举吸引来四邻八舍,大家纷纷聚拢来,站在地排车的四周,用艳羡的目光盯住车子啧啧称道。而我的父亲则得意地 坐在门槛上,红霞满面。

    接下来,父亲又满怀信心地从集镇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牵回来一头小黄牛,这让我们家的声望瞬间提升了许多。当走回家看到那头满眼稚气憨态可掬的牛时,我顿时有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随后的岁月,我逐渐与老实巴交的小黄牛结成了生死之缘。

    我曾带着它在雨后的黄昏去野外寻觅碧绿的嫩草,曾跟在它的身后跑遍山脚山凹探索老牛的足迹;曾与它日日夜夜不断地成长,曾与它并肩耕作于乡间。那时,慈爱
的父亲实在不愿让还没有长成身体的小黄牛出太大的力气,每当耕田耘地时,总是把一根粗绳捆系在犁耙上让我用肩膀拉着,以此来让牛儿省些气力。我汗流浃背 时,牛也已气喘吁吁,但是我和它似乎又都感到无比幸福和快乐。我转头望向它时,它也正用纯洁而又清澈的目光盯视着我,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刹那间传遍了我的
整个身心。

    再过几年,小黄牛长得愈来愈壮,我却渐渐地走离了熟悉的乡村,远了又远,与它变得越来越生分。情感这东西就是这样,距离远了,时间长了,会慢慢变得淡漠起
来。想着要去补救,最终也只能变成一片云烟。不久,父亲就将那头黄牛卖掉了;伤感了一段时间后,脑海深处就只剩下些昔日的模糊的旧影。三十多年过去了,不 知道那头曾经相知相识的牛儿是否还在人间?

    在乡间,生活着许多像我家那头小黄牛一样的牛,它们默默地行走于乡间蜿蜒曲折的小路上,拉着沉重的车子,一步步走入亘古不变的生活。犁与耙与它们形影不
离,背着沉重的负担,将绳索紧紧地勒入脊背,望着鞭影,艰难地爬行在那片生命中的热土上。它们丝毫没有怨言,用执着与信念始终如一地践行着许下的诺言,这 就是他们质朴而又纯粹的品行。

    文人墨客对于牛似乎有着特殊的情感。有写牧童放牛时情景的,如唐代的张籍就说“远牧牛,绕村四面禾黍稠。陂中饥乌啄牛背,令我不得戏垄头”,贪玩的牧童似乎对牛有着说不清的怨忧;有对老牛赞美有加的,如宋代的李纲就写道“耕犁千亩实千
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还有更多的诗则表达出对黄牛遭遇的同情,如唐代的李家明就说“曾遭甯戚鞭敲角,又被田单火燎身。 闲向斜阳嚼枯草,近来问喘为无人”,读来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但后世的人们赞美牛的同时,往往还要与人的品格联系起来。大文豪鲁迅就曾说自己“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儒子牛”,其高尚的精神由此可见一斑;诗人臧克
家也曾言“块块荒田水和泥,深耕细作走东西。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这也正是老诗人的自勉之词。当然,他们的思想境界自然是古人所无法启及 的。

    岁月流逝,随着现代生活的来临,那些行走于乡村的老黄牛数量逐渐消减,也许某一天它们就会消失在荒烟蔓草间。战争再也用不上它们,耕耘也已远离它们而去,
一夜间,它们再也不是乡村的宠儿,城市的餐桌却成了它们灵魂的归宿。那些流落于乡村角落的孤寂的黄牛们抬起迷茫的眼睛,眺望着夕阳与群山,一颗颗浑浊的泪 珠滴落下来,滴在那些曾经长满希望和梦想的黄土上。

    然而,历史的烟尘无法遮蔽它们的光辉,灿烂的霞光照耀出的仍然是它们那种执着和任劳任怨的身影。要想做一个尘世间大写的人,就应该去学那些行走于乡间的黄牛一样。(孙守名)

一座流浪的村庄

    十五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做客于紧靠某国道的八里屯。主人盛情款待,茶盏工夫已从屋后采摘来一大篮菜蔬,长长的豆角,青紫色的茄子,鲜红的辣椒,杀鸡,具黍,在其乐融融中直得吃心花怒放。拱手相别后,心里还魂牵梦绕,念念不忘。想念村北的贮满清水、鱼儿欢歌的池塘,想念屋前屋后的桃李榆柳,想念深巷中的狗吠和树巅上的鸡鸣。


    两年后再经此地,已是断壁残垣,狼籍一片。多方打听,方知事之原委。国道弯道取直,整座村庄需全部搬迁。远在北京某大学的唐万忆教授闻之方寸大乱,连夜驱车风尘仆仆而归,用了三天时间对其故居——三间破旧的土房——进行多角度全方位拍摄,然后,洒泪而回。台湾富商刘天明先生紧急致电当地政府,欲出百万美元阻止村庄搬迁。土生土长的诗人裴远志闻知此事,当夜对月抒怀,写下抒情长诗《走过故乡的冬天》,半月后国家某知名晚报全诗刊发。然而,文明的滚滚车轮还是轻轻辗轧过古老的村庄和甜美的记忆,只在人们记忆的沟沟壑壑中留下淡淡的烟尘。


    村庄已不复存在,余下的当然只有心灵的伤痕累累。唐四奶奶搬家时气血填胸,不治身亡;裴家的小儿子取布娃娃时不慎双腿被挤压在两堵颓圯的墙体之间,至今还是残疾;刘家的一对小夫妻固守一间十多平米的面包铺不离不弃,但最终还是在头破血流后深夜逃至关外,誓言再不归来;一位在中学任教的八里屯人迁自家祖坟时,哭得几度昏厥,深感愧对先人;从郑州匆匆赶回的唐家小姐临别取了三捧黄土,跪拜后,一步三回头,空空落落打道回府。那一刻,八里屯的儿女成了流浪的孤儿,一下子没有了心的归宿。


    池塘被灰土瓦砾掩埋,房屋夷为平地,古老的柳树、槐树被连根拔起,鸡飞狗跳后,一切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夜幕下的村庄没有了躯壳,没有了灵魂,只能在昏昏沉沉、湿漉漉的半空中迈着蹒跚的脚步游荡、徘徊。


    然而,村庄毕竟是有生命的。几年后,在八里屯的旧址上,紧靠国道的两侧,竟奇迹般耸立出许多房屋,仔细打听,竟全是八里屯人!国道东侧那一排两层楼房商铺,是村庄的后人美籍华人裴亚平出资营建的;那座橘红色的尖顶小洋楼是刘家小女募捐而盖的;国道西侧两座西式楼铺间的三间土房是唐天忆教授复原的他的旧居,还有……总之,八里屯人,无不想在古旧的废墟间找回灵魂的栖息地,正如诗人裴远志所说,只要有间房子,我的灵魂才有永远的归宿。


    故土难离,安土重迁,这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八里屯人也不离外,他们有自己的草草木木,山山水水,胸中有自己的朝霞东升西日落归,他们的悲苦忧乐与村东的婚嫁村西的丧事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他们的爱恨情仇与村庄永远不能分离。也许,只有回到八里屯的一间间并不显眼的土屋石房中,村里人才能在这个世上找到真正的自我。


    世事难料,八里屯再次遭劫发生在十几天前,这一次,八里屯人的精神支柱恐怕要永远崩塌。一座座房舍没了踪影,除了断壁残垣还是断壁残垣,木门铁窗钢筋混凝土一片狼籍,拦腰砍倒的树木东倒西歪胡乱地爬伏着死一般的泥土间,一位精神恍惚的老者双手抄在袖管里眼神迷乱地穿过废墟望着远方,三两只狗子在远处嗅着什么:这里俨然成了古旧的战场。


    据说,这一次八里屯和其他三个村庄已被并入一个更大的村庄,从此,八里屯只能作为一种记忆的符号,而那个实实在在的村庄将从人们的视线中永远的消失。注定,村庄变成了流浪的故乡;八里屯人,也便成了故乡的流浪者。那座曾经温馨的牵心扯肺的村庄,必然成了八里屯人心中永远的伤和痛!


    诗人裴远志在《走过故乡的冬天》中写道:岁月啊,是谁从地球上抹平了我的村庄?深夜啊,谁还能抚摸我心灵的忧伤!现代文明的进程中,我们身边总有些东西会不经意间永久地逝去。只要我们记住曾经的村庄,哪怕是一根草,一棵树,一方池塘,甚至一间破旧的老屋,那种汪洋恣肆的思乡之情就会染起漫天的红霞,永远照耀在村庄的上空,迷蒙出层层心的涟漪。(孙守名)

南柯一梦

南柯一梦


山东济宁/孙守名


夜来贪杯,两盅淡酒,已是微醺。登榻入眠,即有童子二人拱手而来。愕然问之,乃知南山寺僧相邀,欣然前往。至山麓,童子杳然,迷不知所往。信步登山,为景所迷。山不高而清幽,水无多而成溪。群芳烂漫,千树翠绿,百鸟齐鸣,相和成声。信男善女,相塞于道,或三五成群,或独自而行。两三童儿,携手欢笑,载歌载舞。一苍然老者,拄杖而登,鹤颜童发,满面春风。是日惠风和畅,乾坤清明。


山行六七里,人迹渐少。赤日炎炎,挥汗如雨。树荫清凉,意乃少安。坐一大石上,稍憩,即俗再登。石后忽现一祠宇,红砖碧瓦,小巧玲珑,甚奇之,即前往。近观之,题额曰“悔觉寺”。方迈步,一老僧即出门相迎,随之入寺。僧堂高耸,联语省目,左联曰“故人已乘黄鹤去”,右联为“此地千载空悠悠”,似觉不工;横披乃“悔前世知来生”。僧堂幽雅,香烟燎绕,堂中蒲团二。不觉间趺然而坐跪其上。寺僧和颜悦色,三言两语,余即诉生来可悔可叹之事。往事历历,毫发毕现,每吐一事,心便豁然开朗一次。其中贪痴情恨,渐涌心头,心烦意乱,似欲一吐为快,愈说愈快,愈来愈奇,说到痛快处,涕泪交纵,放声而悲,其声呜然,与松涛相和,天地之间,悲云愁惨。自正午至暮夜,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寺僧双目紧闭,神情倦怠,似俗睡去。此时,月白风清,万籁俱静。心静如洗,方立起,寺僧便引至后院幽僻处水池旁,嘱毕而逝,潜身池中,但觉五脏六肺通透,心神魂魄俱清,沐浴茶盏工夫即出,披衣出院,已非前人。


出悔觉寺,沿原路再登,山愈奇愈陡。壁立千仞,枯松倒挂。猿猱凄厉有声,悲鸟低空哀鸣。心转而悲忧,黯然而上。无限风光,烟消云散。风声鹤唳,涛声阵阵。回首而望,身悬半山,无依无靠,形单影只,天深深,地悬悬,宇宙之间,似仅一人,慨然而叹。一松枝蜿蜒,袅袅婷婷,随手而牵,心始安然。转瞬间,一斑斓猛虎冲山而下,直逼近身,惊恐万状,渐近渐清,裂嘴巨齿,张吻而啮,余身稍偏,虎即滚于山下。一苍鹰浮空而下,隼坚爪锐,似欲抓击,余伸首缩颈,即便躲过。心喜如狂,觉万千艰难,如影随形,然无非幻影,只需心神气定,即可绳脱而解。正欲缘树而上,一巨石轰然而至,落于头上,裂心撕肺,痛然而觉,竟然南柯一梦也。


(邮箱:xxs9642@163.com)

北方诗意的中国年

北方诗意的中国年


山东济宁/孙守名


进入腊月,北方的天气就变得严寒起来,民间有寒冬腊月的说法,并不为过。先是凛冽的北风彻天彻地地刮上一阵,伴之而来的往往是扬扬洒洒的鹅毛大雪。早晨起来推门一看,霍,简直是人间盛景!千树万树梨花般盛开,到处银装素裹,冰清玉洁。天空也还是灰蒙蒙的。这时,北方人都知道,令人期盼的中国年款款而来。


忙碌了一年的乡下人终于可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筹划着怎么过这个传统的节日。孩子们是放假了,他们进门的时候都笑逐颜开,个个捧回一张大大的奖状或者红红的喜报,这是他们当然更是家长们最丰硕的收获。当然,可能还有孩子没回到家,大人便向邻家的去打听,知道他们又去了村里的水池坑里滑冰。腊月天寒,冰冻三尺,这也是小孩子们最为得意之时。一放学,大家成群结队,斜挎着沉甸甸的书包,抱着自家的小板凳,急匆匆往离学校半里多路的水坑里跑,那里的冰结得足以承载全校的学生。孩子到了以后,让板凳四脚朝天,坐在上面,用脚奋力一蹬,便箭也般的飞了出去,那些飞得远的必引来其他孩子们的艳羡。更有趣的,三个孩子在一起滑冰,前后各一,来来回回推中间那个孩子的板凳,这样在冰上就有了更多的风采。远处传来大人们呼喊孩子的声音,夹杂着刺骨的寒风,但这些对孩子们来说,都是耳旁风,他们的心全在这溜光溜光的冰上。


北方过年的第一件事是破冰捕鱼。熟悉北方乡村的朋友都知道,十里八乡的村里没有无大坑的,这些坑来历各异,但大都处在村子中央。夏季雨水勤,坑满濠平。到了养鱼时节,就有专人买些鱼苗放养在里面。一到冬天,鱼已吃得膘肥体壮。也就在腊月二十左右,人们开始用水泵彻去坑里的水。水抽得差不多时,活蹦乱跳的鱼便进入人们的视线。坑的四周,围得人山人海,大家伸长脖子,凝神定气地盯着一窜半米来高的大鲤鱼,啧,啧,啧……”惊羡声不断传来。一条又一条鲜活的大鱼被抱上来,又引来不少大人小孩的围观,捉鱼者眼里放出奇异的光采,在一片赞扬声中又下坑去捉。一个多小时后,捕鱼者不再下水,胡意留下一些,然后大声喊着放行了,这就宣告水里的鱼主人家已经不要。这时,有些半大小伙子早已沉不住气,脱掉鞋子,跳进水里去捕捉剩下的鱼。很快就有人捉到,跳上岸,鞋子也顾不得穿,抱着就匆匆忙忙地跑回家,他要把这条好消息告诉准备过年的父母还有妻儿。


三祭灶,四扫屋,五蒸馍馍,六杀猪,这是北方年的习俗,当然这指的是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祭灶,是一种虔诚的仪式。灶神,是请来的,说是请其实就是买。眼看快到祭灶了,便有那些善于印制灶神的人挨家挨户送。人们恭恭敬敬地接过来,付钱,然后像得了宝贝似的捧着,贴到厨房靠近锅灶的地方。这时最好撮一捧草灰,插一炷香,点燃后,再磕上几个头。这是对灶神的敬爱,也是对来年平平安安,丰丰收收,喜喜悦悦的期盼。可要知道,小孩子在祭灶神的时候是不能靠近的,他们只能远远地望着穿得花花绿绿的灶神,好奇地想看得更清晰更仔细一点。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孩子到底为何不能参与这一喜庆之事。


扫屋,当然是除旧布新之意。二十四那天,早早起床,吃一顿美食之后,家人开始布置任务。大人好说,自当挑选重活或大活干,小孩子们的职责大概就一个,放鞭炮。前些年,乡下不富裕,但扫屋的鞭炮是要买的,或多或少,这是孩子们盼望的日子。鞭炮不在多少,有就行,特别是家里孩子多的,头天临睡之时每人分得三五个小鞭炮,那就会兴奋得彻夜难眠。当大人把绑好的扫把举起来开始扫屋的时候,毕毕剥剥的鞭炮声就响起来,与其他人家的相应,此起彼伏,整个村镇便祥和起来,沉醉在美美乐乐之中。


    蒸馍馍是北方最富有年味的一个环节。真的过年了,馍馍就要蒸得量大且花样繁多,一般情况下,年后要吃到出了正月才行。现在人们省却许多麻烦,不再劳神费力去蒸馍,其实,也就销蚀了许多年味。到了腊月二十五,人们早早和面,孩子们还躺在被窝里时,大人们已经蒸出了一锅喷香喷香的馍馍,那四溢的香味缭绕在梦中,真是奇妙的感觉。所谓花样繁多,一般是黄的、黑的、白的以及杂色的几种。黄的是玉米面的,黑的是地瓜面的,白的当然是小麦面的。有些人家独出心裁,几种面混和,再掺上些大米面,就做成了杂色的。黄的和黑的都可以做成实心的,然而也可以变成另外的花样,比如,玉米面的,可以把地瓜和红枣煮熟,搅成馅,外面用黄色的皮一包,就做成了另一样。地瓜面呢,一般做成窝窝头,也就是中间是空的;小麦面的也可以包成包子。更为精妙的是,人们有时用红枣做成花山,一层又一层,上一层总比下一层少一些红枣,最上层只有一颗,用白面缠绕固定,远远望去就似一座小山,样子非常美观。所有做成的馍出了锅一律要先供养天爷爷的,大人们用碗盛好,端到家里面的台桌前,虔敬有加,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祈福一类的话,然后,连馍带碗放在那儿。这时,大人们先要吃上一口,因为他们是家里的顶梁柱,随后才能抡到年幼的早已垂涎欲滴的孩子们,狼吞虎咽是在所难免的。大人们看着孩子们着急的样子,在一旁抿着嘴笑,享受着天伦之乐。由于式样杂而且蒸得多,所以从腊月二十五开始蒸馍,时间一般要持续的二十八。


    腊月二十六,是农村旧日最让人神往的一天。杀猪、宰牛的事现在已然稀少,但在前些年却颇为盛行。过去村里都要喂养一些肥猪,当然耕牛也少不了。临近年关,一些猪好像感觉到为时不多,就惶恐不安起来,尤其是一些已经没有多大气力又上了年纪即将退役的老牛更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潸然泪下。可是,既然要过年了,人们总要改善生活。村长开始筹划哪些猪和牛该杀,由谁来杀的具体事宜。小孩子们更企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们三五天不睡觉,聚在猪圈牛栏旁,计划着自己的心事。一些年轻力壮的劳力在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就把猪或牛捆绑起来,一片嚎叫声中,牛或猪被抬到由门板拼合的案子上,二尺来长的杀猪刀在屠夫的手中闪着寒光,四周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小孩子在大人的腿中间钻来钻去,想着自己的好处。只见那屠夫捥袖、抬头、瞄准,然后用力一刀刺向猪或牛的脖子,一声闷哼,血便一涌而出,有人赶紧伸过一只大盆接着猪或牛的血。十几分钟后,猪或牛便奄奄一息。几口大铁锅早已贮满滚沸的热水,褪毛的工作便在匆忙中开始。其实,褪毛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来做,那就是吹猪吹牛,目的是为了剥皮快一些。到这时,孩子们便要抢上来,争一些东西。有的要猪或牛的蹄甲,有的要一些猪或牛油,还有的干脆抢猪的尿泡,这些对孩子们来说是最好的东西。在过去那样的年代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得到的,能够顺利拿到手的,自然是村里的干部子弟。拿到手的赶紧跑开,一群孩子就要追着去看,眼光全是羡慕的。牛蹄甲里放上猪或牛的油,插入捻子,用火点燃,端着走在一群孩子中间,那种感觉真是奇异!现在那些拿着手机、玩着电子游戏的孩子做梦也不会想到其中的神妙乐趣。拿到了尿泡的孩子便用嘴吹起来,吹得大大的,用线一扎,系在小木棍上,高高举起,然后跑啊跑,身后追着一群山呼海叫的孩子们,这年味便迷迷蒙蒙地传扬开来。


    那些杀猪或宰牛的是为村子出了大力做过贡献的,当然他们必须在分猪肉或牛肉前要饱餐一顿。所以,头天晚上,村长便带着一年来为村里忙活的大大小小官员另加一些社会贤达以及屠夫在村部里面开怀畅饮,他们吃的往往是猪或牛身上最好的东西。吃过了,第一天上午九时左右开始分猪或牛肉,每家分得一斤或半斤,主要按人头。那年代,想来寒心,七八口人家可分得二斤来肉,但人们争抢的却是最肥的,原因是老百姓难得吃上一点点油啊!可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家家分得了肉,就分得了喜悦和幸福。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人们仍然紧张忙碌着,开始来来往往地走亲串友。带的东西和现在的很是不同,式样繁多的馍馍放在最下层,最上面是两斤点心。带着这些东西串门,可以得到一顿六个菜的大餐,所以孩子们最愿意跟着大人走亲戚。当然,他们的心中可能还有一个秘密,说不准,能得到几块钱的压岁钱。


    赶集是这几天必选的项目。乡镇的集市平常往往十天或五天一个,傍着公路而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到了腊月二十五以后,天天都是大集。人们要置办年货,少不了天天赶集。男女老幼,红男绿女,大街小巷,满满当当。


腊月二十九,又叫小除夕,家置酒宴,焚香于户外。年味愈来愈浓,远远传来荡荡悠悠的鞭炮声,清脆悦耳,成群的孩子在户外疯跑疯玩,大人们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见人就要说上一通吉祥话。三十那天,更是热闹,包饺子,放花炮,欢乐喜庆的中国年就这样迈着轻松的步伐走来。


(邮箱:xxs9642@163.com)

北国古典的年味

北国古典的年味


山东济宁/孙守名


一夜势如破竹的北风将年味呼拉拉吹到腊月三十,悠长而醇浓的中国年在北国大地正式拉开帷幕。


腊月三十,人们悠哉游哉地穿街走巷,诉说着吉祥和祝福。到了十点左右,家家开始最富有年味的过油和煮肉。所谓过油,也就是用油炸东西,这是北国独特的项目。当然,这天用油炸的东西花样繁多,有丸子、鱼肉、莲藕、豆腐、姜丝子等等,每样都金灿灿,香喷喷,散发着诱人的气息。那些馋嘴的小孩子们不顾大人三令五申必先供养天爷爷的呵斥,一会就把每样吃了个遍。他们跳着,跑着,闹着,怀里揣着小鞭炮,手里拿着油炸的各式食品,相互攀比着,品尝着:这天就成了他们快乐无比的佳节。接下来就要煮肉,大人们把买来的大块肉在菜板上过刀,切成小块,将这些改过刀的肉块连同排骨放入锅内,加上些许水,锅底下是早已准备好的干燥的木柴,点着后,拉动风箱,于是,家家户户就传来了呼嗒嗒”“呼嗒嗒的声音……伴随着这些美妙的音律,四溢的馥郁的肉香便在乡村的上空飘荡起来。那些刚刚吃得满嘴流油的孩子们便又冲到自己家的锅台前,眼巴巴地望着锅四周冒出来的充满诱惑的白烟,嘴里面全都湿润润的……


腊月三十下半晌,大人们一般不让孩子外出,一家人围坐在堂屋中间开始包制扁食,也就是水饺。包水饺分工明确,有专门擀面皮的,有搅肉馅的,当然也有包制的。水饺花样做得繁多,有时包得平平淡淡,精巧绝伦的那种;有时用手捏成花边,心灵手巧的那种;有时图个省事,干脆两手一合,便成了馄饨类的……此外,这次包扁食,可以包入一些硬币,一分、二分、五分、五角、一元的均可。先要洗净,然后连同肉馅包入里面,这就把祝福和期待送给了吃食者的嘴里心里。一阵阵鞭炮响过后,家家的扁食开始出锅。当然少不了的,先要祭祀一番,然后全家围坐在桌旁开始吃这顿丰盛的年夜饭。孩子们眼睛滴溜溜乱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家碗里吃出有钱的扁食便罢,即便没有,也把大人和大哥哥大姐姐的碗里的抢来,算作是自己的。一桌饭吃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那天伦之乐的醇美便荡漾在北国的夜色中。


守岁是过年传统的习俗。除夕之夜,坐以待旦,兴致勃勃,情趣盎然。等什么呢?等幸福,等财富,等爱情,等美好和温馨。春联是早已贴好了的,上联物华天宝,下联必当是人杰地灵,然后找个横披年年丰登。尽管有些不伦不类,谁也不去理会,只要喜庆就行。乡下人并不计较对联的工整与否,也不管传统的右上左下的贴法,顺眼、熨帖就心满意足。家家春联红艳艳,有时还要在门旁挂上通红通红的一对灯笼,映衬着对联,那真是妙绝。一旦贴完对联,就可以回屋守岁。现代科技发达,电视普及,过年看着赵本山,听着王菲、周杰伦,一直到深夜方休。而在过去,守岁当是别有一番情趣。晚上,包完明天要用的扁食后,先要祭祀。大人们在庭院靠窗的石板摆出六个菜,然后行大礼,主要是磕头,边磕边说,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求得家人团圆平安。一通仪式做罢,看看孩子们把喜庆的对联贴毕,然后一家人就围坐在灯前,磕着瓜子,吃着花生和红枣,开始盘算计划明年的诸般大事。离家不远处上学的,来年如何如何;外出求学的,应做何打算。求婚的事、做寿的事、春耕的事,等等,盘算得井井有条。孩子们先是听得心花怒放,后来就觉着有着厌烦、迷糊,再后来干脆就躺倒在暖暖的被窝里,在外面零零落落的鞭炮声中进入了梦乡。而大人们,照样不睡,继续商量些更加温暖的话语,两口子忙活了一年,没有时间说些知心话、暖心语,这天晚上是可以说上一个通宵的。道着歉,说着话,哪天谁得罪了谁,哪天谁还没有认错,出了远门好些天没打个电话,说着话,流着幸福的泪,有些小夫小妻边说边做着亲昵的动作,这个年夜,在温暖中闪闪烁烁着好多美好和幸福。


这边守岁的孩子刚刚睡去,那边已是鞭炮齐鸣。孩子们赶紧爬起来,慌慌乱乱地穿好衣服,抓住昨晚准备好的鞭炮就冲出屋门。还没等大人叮嘱完,庭院里已是毕毕剥剥的炮声,汇入响声的海洋。大年初一,终于姗姗而来。


大年初一早晨这顿饭,虽说准备了整整一年,但谁家都吃得非常仓促。刚刚煮好水饺,拜年的就络绎不绝而来。这时更为有趣的事还是吃水饺,别忘了水饺里包着钱呢。你想发财吗?你想幸运吗?你想心想事成吗?你想……那么,亲爱的朋友啊,请来吃包着钱币的水饺吧!不过,要想吃到,也并非易事。于是,大人们想着法子让孩子多吃,钱就在下一个,下一个到底是哪一个?吃了一个没有,下一个还没有,怎么办?大人还有办法,第一碗要剩下两三个,倒入锅中,重新盛,一定在下一碗。这种方法,果然灵验,孩子们保不准又要吃一碗的。这顿水饺只吃得荡气回肠,趾高气扬,还有垂头丧气。孩子们实在吃急了,就把碗筷一丢,跟着拜年的大军冲出门外。


欢欢快快拜大年在乡村是一道风景线。先是,邻舍之间要拜年,串串门,说说话,吸袋烟,吃着瓜子水果,情趣着呢。接着要磕头,向长辈,凡长辈都要磕的,大奶奶,二奶奶,三爷爷,四爷爷,一路磕过去,膝盖磕疼了,口袋磕满了,笑融融,乐哈哈。磕完了本村,便随着别人去磕另一村,同姓的,只要是辈份高的,都可以享受这过年的荣耀。更有家里请了的,便把几代碑位放在正屋的桌子上,门外铺满草席子,十里八乡的辈份低的都来磕,黑压压一屋子人,前面的恭恭敬敬磕下去,后面的也就象征性地装着要下跪的样子,四周是些看热闹的孩子们,那情景,终身难以忘怀……


北国的古典的年味,甜甜的,香香的,软软的,柔柔的,总要回荡在心的深处。中国年的味道,是哪儿也比不上的。她是一种传统,一种文化,一种绳结,一种民族的心魂,维系着散落在大地上的中国人。


(联系邮箱:xxs9642@163.com

诗意地清点生活

诗意地清点生活


山东济宁/孙守名


在抽屉的最低层有一沓厚厚的纸张,共三百六十页,它记录着这一年的悲喜岁月、沧桑过往。我坐着暖阳中,静静地,心情安宁地,清点这些承载着爱与美的时光。


我随手抽出一张,上面星星点点地写着“时光”。一年四季轮回,春风秋雨,夏月冬霜,我沿着自己的人生轨迹,一点一点地打发着分分秒秒。站在十字街口,看熙熙攘攘的人流,观飞速流逝的车辆,来去匆匆,谁人轻轻停在我的身旁,用温暖的话语抚慰我的忧伤。时光像晨风,擦拭着我的发际飞翔;时光如溪水,静静地穿越指缝而流淌。我坐着书桌旁,翻捡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感悟着伟大和渺小、荣耀和耻辱、生与死、悲与忧。我在晨光熹微之时,踏着晨露,用心写下美好和希望;在日升中天之际,迎着骄阳,用手铸造爱情与生活;在残阳如血之中,怀着梦想,用脚量着雪地和沙滩。那一串串驼铃,让我在月光融融中做着支离破碎而丰富多彩的幻梦,唱着动人的、忧虑的歌谣。


又是一张,在洁白如洗的纸张中间写着大大的“幸福”。什么是幸福?幸福真的是一种感觉吗?一日三餐,坐在餐桌旁,吃着甜美的饭食,喝着软软的汤水,和家人享受着暖暖的日子,这难道不是幸福吗?行在陌生的地方,迎面一句轻轻的问候,这难道不是幸福吗?坐在书桌旁,捧一杯茶茗,面前摆放着厚厚地写满生活之美的古书,边读边想,这难道不是幸福吗?夜半醒来,孤独无望,想想远方的同样孤寂的流着泪水的恋人,这难道不是幸福吗?幸福是风,丝丝缕缕地缭绕在脑际;幸福是月,温馨地流泻在毫无遮拦的心海。幸福注定与贪念无缘,她不会与邪恶、暴力相伴。


这是又一张,注释里面写满着“爱情”。爱情是一段浮生尘缘。她不是相夕相伴,不是花前月下,不是相拥相泣,不是携手并肩……是千年一梦,是天上人间,是酸辛苦悲,是时断时续,是魂牵梦萦,是晨昏流泪,是希望,是失望,是绝望……是花好月圆吗?是喜结良缘吗?是洞房花烛吗?是……爱情,是一汪清泉,清澈而甘甜;爱情,是一道流岚,幻化着五彩的光芒;爱情,是清雅的妙曲,让五脏六肺熨帖得无以复加。爱情永远没有人能得到,得到的是婚姻。爱情和每一个想要她的人擦肩而过,匆匆、匆匆又匆匆。一个人能与真正的爱情说上两句话,那可真是天大的机缘。爱情,婚姻,是一对矛盾统一体,没有爱情可以有婚姻,没有婚姻可能有爱情。怎么说呢?我亲爱的朋友,要想品味透这酸酸甜甜的滋味,那可真难啊!我歌颂着悬崖边、沙漠中和夜月下的爱情,但绝不,绝不希望人们没有婚姻,没有婚姻,这个世界仍然是荒漠一片……


这看似厚重的纸张是“财富”,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财富是什么呢?有一次,在乡下,看着一位步履蹒跚的中年人走近,我试探着问他拥有什么,他盯死我的眼睛,告诉我自己的孩子在上大学。那时,我醍醐灌顶,知道了财富是什么。财富不是权力,权力会拥有也会消失,权力能使人变异,权力能让人丧失真正的生活,权力能使人为所欲为,权力能把好人逼坏,权力能……财富不是金钱,金钱来到这个世界,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诗意。为了金钱,多少人流汗流血流泪,屈辱地匍匐在他的脚下。人人都是他的奴隶,没有人能打败他。金钱剥夺了人的尊严,他把人划分了穷与富的等级,他无情地掠夺着爱情、幸福。金钱让富人趾高气扬而不知羞耻,金钱让穷人萎靡不振又毫无体面。金钱让权力变得邪恶无比,金钱让亲情黯淡无光。不,金钱不是财富,他注定和权力一样,是一种异化人类的东西。财富是生活,是友谊,是爱情,是知识,是清风明月,是……


还有一张透着灵性,悄悄地被压在最下面,毫无怨言。我抽出她,上面写着“未来”。一行又一行娟秀的字迹写满着我的希望:希望蓝天飘着白云,希望大地绿意盎然;希望江水东流,希望高山巍峨;希望大街上车水马龙,希望屋舍内春意融融;希望爱情永驻,希望生活美好;希望春暖花开,希望冬雪皑皑;希望阳光灿烂,希望再没有流泪的日子……


暖阳如春,心情如水。我把三百六十页纸张一一撕成碎片,迎着风,扬在清爽的空中,让这些雪花般的精灵飞呀飞……


在空旷的写满春意的大地上找到一粒种子,我把她埋在湿润的肥沃的土地上,就那么看着她发芽,萌绿,开花……


(联系邮箱:xxs9642@163.com